八月十六,赫图阿拉。
天还没亮,代善就派人来了。
来的是岳讬。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甲胄,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眼睛比平时更亮,像是有火在烧。
“十四叔,”岳讬站在帐外,声音不高不低,“我父亲请您和大妃去议政大帐,说有要事相商。”
我正穿靴子,闻言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要事。今天确实是要事。三天之约,今期满。
“知道了,我马上到。”
岳讬没有走,站在那里等着。我看他一眼:“你父亲昨晚见的那个皇太极的人,谈了什么?”
岳讬嘴角微微一动:“谈了一晚上。但结果——十四叔去了就知道了。”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透露代善的态度,又暗示了事情并不简单。我心里有数了,穿上靴子,披上袍子,跟着他往外走。
阿巴亥已经在帐外等着了。她今穿了一身素色袍子,头上簪了一朵白绒花,面色沉静。这些天她像是老了三四岁,但眼神反而比从前更坚定了。
“额娘,”我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今不管发生什么,额娘只做一件事——哭。”
阿巴亥一怔:“哭?”
“对。该哭的时候哭,不该哭的时候别出声。”我说,“其他的,交给我。”
阿巴亥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议政大帐今与往不同。
帐外站满了披甲侍卫,两红旗的、镶蓝旗的、正蓝旗的、还有我们镶白旗的,各色甲胄混在一起,泾渭分明又相互戒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息,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
我掀帘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人。
代善坐在左边第一位,面色铁青,眼睛下面有两团乌青,显然一夜没睡。他身后站着硕讬,岳讬进来后也站到了他身后。
莽古尔泰坐在右边第一位,大马金刀地靠着椅背,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目光阴沉沉地扫来扫去。
阿敏坐在代善下手,矮胖的身子缩在椅子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还有几个人我不太熟悉——几个牛录额真,还有两三个宗室老人,都是努尔哈赤的堂兄弟辈,平时不怎么管事,但这种场合必须来,算是“见证人”。
正中间的主位空着。那是大汗的位子,现在没人敢坐。
我和阿巴亥在左边靠下的位置坐了。阿济格和多铎跟在我们身后,阿济格手一直按在刀柄上,多铎则紧紧挨着阿巴亥坐下,小脸绷得紧紧的。
“人到齐了。”代善开口,声音沙哑,“今请大家来,是商议一件事——新汗的人选。”
帐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代善身上。
代善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莽古尔泰一眼,最后把目光投向帐顶的毡布,缓缓说道:“先汗驾崩,国不可一无君。按祖制,新汗当由八旗贝勒共议推举。今在场的,有正红旗、镶红旗、正蓝旗、镶蓝旗、镶白旗的代表,加上两黄旗的一部分牛录额真,算是凑齐了八旗。今天,我们就要把这个人选定下来。”
莽古尔泰把匕首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大哥,别绕弯子了。”他瓮声瓮气地说,“你今天叫我们来,心里肯定有人选。你说吧,是谁?”
代善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这个人是出了名的优柔寡断,最怕被人着表态。莽古尔泰这一句“你说吧”,等于把代善架在火上烤。
我本想开口帮代善解围,但余光瞥见岳讬微微摇了摇头——他在提醒我,别说话,让他父亲自己来。
我忍住了。
代善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我提名一个人——十四弟,多尔衮。”
帐内哗然。
阿敏手里的茶碗差点没拿稳,莽古尔泰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几个宗室老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莽古尔泰涨红了脸:“大哥,你疯了?多尔衮才十四岁,没有军功,没有威望,他凭什么做大汗?”
代善没有被他的气势压倒,坐得很稳。
“五弟,你听我说完。”代善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提名多尔衮,有三个理由。第一,先汗生前最疼爱十四弟,临终前也有意让他继承大统——这一点,十四弟亲口告诉过我,我相信他不会说谎。”
帐内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看向我,目光里有惊讶,有怀疑,也有不以为然。
“第二,”代善竖起两手指,“先汗驾崩后,大妃和十四弟母子态度恭顺,主动致信各位贝勒,表示愿意服从大局。这等襟,不是谁都有的。”
这话明显是在讽刺皇太极——皇太极至今没有公开表态,更没有主动致信任何人,他的态度是“我实力最强,你们看着办”。
“第三,”代善竖起第三手指,“十四弟虽然年幼,但聪明睿智,这几与大妃一起,处置各项事务井井有条。假以时,必成大器。”
三条说完,代善闭上了嘴。
帐内沉默了几秒,然后莽古尔泰发出一声冷笑。
“大哥,你说的这三条,没有一条站得住脚。”莽古尔泰重新坐下,双手抱,“先汗疼爱十四弟不假,但疼爱不等于要传位。先汗生前从没公开说过要立十四弟为储,这一点在座的诸位都可以作证。”
几个宗室老人点了点头。
“至于恭顺——呵呵。”莽古尔泰冷笑更甚,“大妃写信给四贝勒表示拥戴,这边又在拉拢大哥和阿敏,这叫恭顺?这叫两面三刀!”
阿巴亥的脸白了一下,但忍住了没有出声。
我心里记着“只让她哭,不让她说话”的策略,自己接过了话头。
“五哥,”我看着莽古尔泰,“你说我拉拢大哥和阿敏贝勒,有证据吗?”
莽古尔泰一愣,显然没想到我会直接回嘴。
“证据?你和大哥私下见面,和阿敏贝勒见面,这不就是证据?”
“五哥,先汗驾崩,我和大哥、阿敏贝勒见面商议丧事,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我说,“难道五哥觉得,先汗死了,我们做儿子的连面都不能见?”
莽古尔泰被噎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你少跟我耍嘴皮子。”他指着我说,“多尔衮,我问你一句实话——你是不是想当大汗?”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
阿济格的手握紧了刀柄,多铎紧张地抓住了阿巴亥的衣角。
我迎上莽古尔泰的目光,缓缓站起身。
“五哥,我再说一遍——我想当大汉,想得晚上睡不着觉。”
话音落下,帐内鸦雀无声。
“但我更知道,我现在当不了。”我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我十四岁,没有军功,没有威望,没有嫡系将领。就算在座的诸位今天推举我当大汗,明天早上我的脑袋就会被挂在城门上——这是我在第一天就跟大哥说过的话,今天我再跟诸位说一遍。”
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但更多的人在听。
“所以,”我话锋一转,“我今天不是来争汗位的。我是来提一个案案。”
代善微微前倾了身子:“什么方案?”
“新汗由皇太极来当。”
这话一出,莽古尔泰愣住了,阿敏也愣住了。连代善都露出意外的表情——他虽然知道我的策略,但没想到我会在这么多人面前公开提出来。
“但有一个前提。”我不等他们反应过来,继续说,“皇太极要当大汗,必须立下盟誓——誓约的内容,由八旗贝勒共同商议,皇太极必须遵守。盟誓之后,皇太极就是大金的大汗,我们所有人都是他的臣子,绝不反悔。”
莽古尔泰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说:“你说的这个盟誓,包括什么内容?”
终于有人问到了重点。
“包括四条。”我竖起四手指,“第一,大金实行贝勒共治,重大决策必须由八旗贝勒共议,大汗不得独断专行。第二,各旗的领地、人口、兵权不得随意削减,大汗若要调整旗属,须经当事贝勒同意。第三,大汗不得擅宗室,宗室有罪,须由八旗贝勒共审定罪。第四,大汗的继承人,须由八旗贝勒共同推举,不得由大汗自行指定。”
四条说完,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被我那句“皇太极当大汗”震住了,现在的安静,是每个人都在心里计算——这四条,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阿敏第一个开口。
“十四贝勒说的这四条,我觉得有道理。”他慢悠悠地说,“大金不是哪一个人的大金,是八旗的大金。大汗要有权威,但不能没有约束。这四条,我看行。”
阿敏是聪明人,他很快就算明白了账——这四条对他有利。镶蓝旗不是努尔哈赤的嫡系,如果皇太极搞集权,第一个被削的就是他们这些“旁支”。有了这四条,镶蓝旗就有了符。
莽古尔泰皱着眉想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这四条,皇太极能答应?”
“这就要看五哥的了。”我看向他,“五哥是皇太极的盟友,你最了解他。你觉得他会不会答应?”
莽古尔泰被我这句“盟友”说得有些不自在——毕竟他私下和皇太极的密约,在场不少人都是知道的。
“我……我不知道。”莽古尔泰瓮声瓮气地说,“这得问他。”
“那我们就去问他。”代善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沉稳了许多,“五弟,你给皇太极带个话——就说我们几家已经商量好了,新汗可以是他,但他必须立下盟誓,遵守这四条。如果他同意,我们马上推举他为大汗。如果他不同意……”
代善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了。
莽古尔泰的脸涨得通红,腮帮子上的肉抽搐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发作。
“行。”他一拍桌子,站起来,“我这就派人去沈阳,把你们的话带到。”
他转身要走,被代善叫住了。
“五弟,急什么?话还没说完。”
莽古尔泰停下脚步,不耐烦地回头:“还有什么?”
代善看了我一眼,我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代善说,“在皇太极给我们答复之前,赫图阿拉的防务暂时由两红旗和镶白旗共同负责。五弟,你的人,今天之内撤出城外二十里,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入城。”
莽古尔泰的脸一下子黑了。
“大哥,你这是不信任我?”
“不是不信任你,是按规矩办事。”代善的语气不软不硬,“外旗兵马进驻赫图阿拉,须经守城贝勒同意。五弟,你是先汗的儿子,这个规矩你比我清楚。”
莽古尔泰狠狠地瞪了代善一眼,又瞪了我一眼,最后哼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帐帘重重地落下来,发出“啪”的一声。
帐内气氛松了一些。阿敏长出一口气,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代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我站在地图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心里快速盘算着。
莽古尔泰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今天当众被代善驳了面子,回去之后一定会找皇太极告状。但这反而是好事——皇太极知道我们几家已经初步联合,就会掂量掂量,是不是真要撕破脸。
阿巴亥这时忽然低声抽泣起来。
帐内的人都看向她。她用手帕掩着脸,肩膀微微颤抖,哭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帐中听得很清楚。
代善皱眉:“大妃,您这是……”
“我没事。”阿巴亥抽噎着说,“我只是……只是想起先汗在世的时候,最怕看到我们兄弟几个闹矛盾。今天看到大阿哥和五阿哥虽然没有完全说拢,但总算没有动刀兵,我就……就想起先汗了……”
说着,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帐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几个宗室老人对视一眼,眼中露出几分恻隐。
阿巴亥这番“哭”,恰到好处。她没有指责任何人,只是表达了一个母亲、一个妻子的悲伤。这种柔软的姿态,反而比任何强硬的话都更有力量。
代善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大妃放心,”他说,“有我在,不会让先汗的血脉自相残。”
阿巴亥擦了擦眼泪,低声道:“谢大阿哥。”
阿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感慨。
散了会,代善留我说话。
帐中只剩我们两人,还有岳讬站在门口把风。
“十四弟,”代善的声音很低,“你今天当众提出让皇太极当大汗,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他真的同意了那四条,难道我们真要拥立他?”
“大哥,你信不信,皇太极不会同意这四条?”我说。
代善一怔:“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野心不只是当大汗。”我说,“他要的是集权,是让八旗贝勒都变成他的臣子,是让大金变成他一个人的天下。贝勒共治这四条,等于把他的手脚捆住了,他绝不会答应。”
代善皱起眉头:“那如果他假意答应,登位之后再反悔呢?”
“所以他必须当众立誓。”我说,“女真人最重誓言。皇太极如果当众立誓又反悔,他就永远失去了道义上的合法性。到时候我们振臂一呼,他的部下都会离心离德。”
代善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十四弟,你说的都有道理。但我还是觉得……”他犹豫了一下,“皇太极这个人,不好对付。”
“我知道。”我点头,“所以我们的计划不能只靠他拒绝盟誓。我们要做两手准备。”
“什么两手准备?”
“第一手,”我压低声音,“派人去沈阳,不是去和皇太极谈判,是去和他的部下接触。正白旗的牛录额真们,并不都是皇太极的死忠。只要我们许以好处,未必不能分化他们。”
代善的眼睛亮了。
“第二手,”我继续说,“加紧联络漠南蒙古。察哈尔部的林丹汗和大明不对付,如果我们能和蒙古人结盟,皇太极就不敢轻举妄动。”
代善沉吟片刻:“这两件事,都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
“所以我们要争取时间。”我说,“皇太极给我们答复之前,就是我们的时间窗口。大哥,你在军中的人脉比我广,联络蒙古的事,你能不能出面?”
代善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可以试试。”他说,“但蒙古人不见兔子不撒鹰,得给他们好处才行。”
“好处的事,我来想办法。”我说。
代善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了一句:“十四弟,你实话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底?”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哥,说实话,我也没有十足的底。”我说,“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等着皇太极来安排我们的命运,那才是真的没有底。”
代善听完,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他说,“那我们就试试。”
八月十六夜,赫图阿拉,无月。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正蓝旗的营帐在夜色中渐渐黯淡下去。莽古尔泰最终还是听从了代善的命令,把一千兵马撤到了城外二十里。赫图阿拉暂时安全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皇太极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反击,而且反击会比我们想象的更猛烈。
“十四弟。”身后传来阿济格的声音。
“大哥,怎么了?”
阿济格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个布包。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柄短刀,刀鞘上镶嵌着绿松石,刀锋雪亮,一看就是上好的缅铁打造。
“这是阿玛留给我的。”阿济格说,“阿玛说,这柄刀跟了他二十年,砍过明军的脑袋,也砍过蒙古人的脑袋。现在我把它给你。”
我握着刀,心里涌起一股暖意。阿济格这个人不善言辞,但他是真心实意地把我当弟弟——不,当未来的希望。
“大哥,谢谢你。”
阿济格咧嘴笑了笑,然后压低声音说:“十四弟,你今天在大帐里说的那些话,我有一半没听懂。但我知道一件事——你说得对。”
我忍不住笑了:“大哥,你这么说,我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了。”
阿济格拍了拍我的后背,力道大得我往前踉跄了一步。
“放心,十四弟。”他说,“不管发生什么,大哥站在你这边。”
夜风吹过城墙,卷起几片枯叶。
我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天际线,心里默默地想——皇太极,我们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