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折冲
八月十五,中秋。
赫图阿拉没有过节的气氛。
白幡还在风中飘着,各家各户的门楣上贴着白色挽联。努尔哈赤的头七还没过,整座老城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沉寂中,连狗叫都听不见一声。
我站在城墙上,眺望东北方向。
沈阳就在那边,骑马四个时辰的路程。皇太极应该已经收到鄂尔泰送去的信了。他会怎么想?会相信我们真的愿意拥戴他吗?
“十四贝勒。”身后传来侍卫长噶布的声音,“大妃请您回去,说有要紧事。”
我转身下了城墙,快步走回阿巴亥的大帐。
帐中多了一个人。
那人四十多岁,面容瘦削,穿着一身灰布袍子,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赶了远路。他见了我,立刻跪下行礼:“奴才鄂尔泰,见过十四贝勒。”
是鄂尔泰。他从沈阳回来了。
“起来说话。”我亲自扶起他,“皇太极怎么说?”
鄂尔泰站起来,从怀里取出一个牛皮信封,双手递给我。我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字迹工整有力。
是皇太极的亲笔信。
信的内容不算长,我快速扫了一遍。皇太极在信中先是表达了对努尔哈赤驾崩的哀痛,说“先汗如山,骤崩于心,痛何可言”。然后感谢阿巴亥愿意拥戴他,表示“大妃厚意,四贝勒铭感五内”。最后说,等先汗丧事办完,他一定亲自来赫图阿拉,与诸位贝勒共商大计。
措辞恭敬,滴水不漏。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信中没有提到任何具体的承诺,没有说他登位后会如何对待我们母子,也没有说他会遵守贝勒共治的规矩。
这就是说,皇太极在给自己留后路。他不愿意现在做出任何承诺,因为他不知道局势会怎么发展。他要在保持主动的同时,给自己最大的作空间。
“皇太极接信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我问鄂尔泰。
鄂尔泰想了想:“四贝勒看信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完之后,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大妃这封信,是你家十四贝勒的意思吧?’”
我心里一凛。皇太极果然不好糊弄。他一眼就看穿了阿巴亥不可能写出那样的信,那封信的措辞虽然恭敬,但处处透着一种老练的政治算计,不是深宫妇人能写出来的。
“你怎么回答的?”
“奴才说,大妃的信是大妃的意思,奴才不敢妄加揣测。”鄂尔泰说,“四贝勒笑了一下,没有追问。然后就让奴才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鄂尔泰的回答很得体,既没有出卖我,也没有引起皇太极的怀疑。
“辛苦你了,下去休息吧。”
鄂尔泰退下后,阿巴亥走到我身边,看着我手里的信,眉头紧锁。
“皇太极这是什么意思?他说会来赫图阿拉,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我把信折好收起来,“但他来的时候,不会是一个人。”
阿巴亥脸色一变:“你是说他会带兵来?”
“不是来打仗,是来示威。”我说,“皇太极要向我们展示实力,让我们不敢轻举妄动。额娘,你信不信,他来的时候至少会带两千精锐,而且会把正白旗的主力部署在赫图阿拉三十里外。”
阿巴亥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这时候,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阿济格大步走了进来,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大哥?”我问。
“莽古尔泰来了。”阿济格一字一顿地说,“带着一千正蓝旗甲兵,已经到了城南十里的地方。”
我猛地站起来。
莽古尔泰来什么?来吊唁?不像。昨天范文程刚走,今天莽古尔泰就带兵来了,时间上太巧了。
“他来做什么?”
“传令兵说是来‘为先汗守灵’。”
守灵。我冷笑一声。努尔哈赤的灵柩停在城北的太庙里,守灵的事早就有安排了,各旗轮流派代表来就行,用得着带一千兵来守灵?
“大哥,城里现在有多少人马?”
“咱们能调动的有六百,加上镶白旗陆续赶到的牛录,大概能凑一千二百人。”阿济格顿了顿,“代善的两红旗在城里有三千人,但代善没表态,不一定听咱们的。”
一千二百对一千,如果只是防御,绰绰有余。但如果莽古尔泰另有目的,这点兵力就捉襟见肘了。
“派人去请代善。”我说,“就说莽古尔泰带兵入城,请他主持大局。”
阿济格愣了一下:“你不是说要给代善三天时间吗?这才第二天。”
“情况变了。”我快速分析,“代善是长子,又管着两红旗,赫图阿拉城的防务名义上归他管。莽古尔泰带兵来,第一个该出面的是代善,不是我。我要是先出头,反而会让代善觉得我在越俎代庖。”
阿巴亥赞许地看了我一眼。这些天她越来越习惯于让我拿主意了,有时候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阿济格虽然没太听懂,但知道我说的不会错,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代善来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甲胄,面色阴沉,身后跟着岳讬和硕讬,还有几个戴红旗的将领。
“十四弟,”代善一进帐就问,“莽古尔泰来了,你知道吗?”
“知道。大哥打算怎么办?”
代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地图前,皱眉看了很久。
“莽古尔泰这个人,脑子不好使。”代善缓缓说,“他带一千兵来,不可能是皇太极的主意。皇太极没那么蠢,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激怒所有人。这应该是莽古尔泰自己的意思。”
我点头表示同意。皇太极做事滴水不漏,不可能在这个敏感时刻派人带兵进赫图阿拉。这太容易引起误会了。
“那大哥觉得,莽古尔泰想什么?”
“两个可能。”代善伸出两手指,“第一,他来示威,想我们就范,让我们不敢轻举妄动。第二,他来试探,看看我们到底有多少人、什么态度。”
“不管是哪一种,我们都不能软。”我说。
代善看了我一眼:“你的意思是?”
“大哥以长子身份出面,命令莽古尔泰把一千兵驻扎在城外,只准带一百人进城。”
代善的眉头拧了起来。让他当面去命令莽古尔泰,这是要他公开站队。如果他这么做了,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代善和十四弟站在一边,你们看着办。
“大哥,”我看出他的犹豫,压低声音说,“这不是帮我,是帮大哥自己。莽古尔泰敢带兵来赫图阿拉,打的不是我的脸,是大哥的脸。大哥是长子,守城防务归大哥管。他莽古尔泰不请示就带兵来,眼里还有大哥吗?”
代善的脸色变了几变。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代善这个人,最在乎的就是别人对他的态度。他因为八年前的事情失去了威信,内心极度敏感,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轻视。
岳讬在后面轻轻咳嗽了一声,似乎在提醒父亲。代善回头看了儿子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我。
“你说得对。”代善终于开口,“我这就去城门口等他。”
我心里一松,但脸上没露出分毫。
“大哥出马,莽古尔泰不敢放肆。”
代善没有多说什么,带着岳讬和将领们大步走了出去。我跟在后面,走到帐门口时,阿济格拉了我一把:“十四弟,你真不跟着去?”
“不去。”我说,“这是代善的场子,让他出风头。我跟去了,反而显得不信他。”
阿济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赫图阿拉南城门,午时三刻。
我和阿济格站在城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动静。
莽古尔泰的队伍已经到了城门外。清一色的正蓝旗甲兵,人马俱甲,旗帜鲜明,看着确实威风。为首一人骑着高大的黑马,虎背熊腰,满脸横肉,正是努尔哈赤第五子、正蓝旗旗主莽古尔泰。
代善站在城门口,身后站着两红旗的甲兵,人数不多,但个个精锐。
两兄弟对视了一眼。
“五弟,”代善率先开口,声音不大,但城墙上听得清清楚楚,“你带这么多兵来,是要给先汗守灵,还是要攻城?”
这话说得很直白,莽古尔泰的脸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
“大哥这是什么话?”莽古尔泰在马上一拱手,“我带兵来,是给先汗守灵。先汗驾崩,我做儿子的,难道不该来?”
“守灵可以,带一千兵进来不行。”代善的语气不容商量,“大金的规矩,赫图阿拉城内的驻军由两红旗负责,外旗兵马进城不得超过一百人。五弟,这规矩是你我都同意的,你不会忘了吧?”
莽古尔泰的脸涨得通红,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他这个人脾气暴躁,换作平时早就发火了,但今天他忍住了。
为什么?
因为他不敢。代善是长子,又是按规矩办事,莽古尔泰要是硬闯,就等于公开违反祖制,到时候所有人都能指责他。
更重要的是,代善身后站着三千两红旗甲兵。他莽古尔泰只有一千人,真动起手来占不到便宜。
僵持了片刻,莽古尔泰终于翻身下马,朝代善拱了拱手。
“大哥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他转头对身后的将领喊道,“把兵马驻扎在城外三里,选一百人跟我进城!”
代善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城门。
我看着这一幕,长出一口气。
“十四弟,你怎么知道莽古尔泰会服软?”阿济格在旁边小声问。
“因为他没准备好打仗。”我说,“莽古尔泰这个人看着莽,其实心里精明得很。他带一千兵来,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代善只要硬气起来,他立刻就缩了。”
阿济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莽古尔泰进城后,直接去了太庙,在努尔哈赤的灵前磕了几个头,然后转头就来找代善。
我听说他来找代善,就主动避开了。不是怕他,是不想在这个时候和正蓝旗的人正面接触。让代善去应付他就够了。
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是对的。莽古尔泰和代善谈了一个时辰,谈完之后,代善的脸色看起来比之前好了不少。
我问岳讬他们谈了什么。岳讬告诉我,莽古尔泰说皇太极让他来“探探风声”,没有别的意思。
探探风声。果然。
皇太极派范文程来是明面上的试探,派莽古尔泰来是暗地里的施压。一明一暗,一软一硬,皇太极的手腕可见一斑。
但这也在我的预料之中。
傍晚时分,夕阳把赫图阿拉的老城墙染成暗红色。我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莽古尔泰的那一千兵马扎营生火,炊烟袅袅升起。
阿巴亥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上来,站在我身边。
“多尔衮,”她轻声说,“你今天为什么不让代善把莽古尔泰赶走?一千兵在城外扎营,始终是个隐患。”
“赶不走的,额娘。”我说,“莽古尔泰毕竟是先汗的儿子,他来守灵,于情于理都没有理由赶他走。代善能做到让他只带一百人进城,已经是极限了。”
“那明天呢?明天代善就该给我们答复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我看着那一片正蓝旗的营帐,目光沉了沉,“今天晚上,我有另一件事要做。”
阿巴亥疑惑地看着我。
我转头看向她,压低声音:“额娘,今晚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岳讬。”
阿巴亥瞪大了眼睛:“代善的儿子?你见他做什么?代善不是已经答应考虑了吗?”
“代善是代善,岳讬是岳讬。”我说,“额娘不知道,两红旗真正的实权,现在在岳讬手里。代善这几年越来越不管事了,两红旗的牛录额真们,有一半只听岳讬的。如果岳讬愿意支持我们,代善就算想反悔也反悔不了。”
这是我从多尔衮的记忆里翻出来的信息,加上自己历史知识的印证。后金这种早期的军事贵族体制,权力往往不是完全按职位分配的。岳讬虽然是代善的儿子,但他精明强,在军中威望很高。而代善因为那桩丑闻,威信大不如前,很多事情实际上已经交给儿子去处理。
阿巴亥沉默了很久。
“你小心些。”她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放心,额娘。我知道分寸。”
夜深了。赫图阿拉的老城陷入一片漆黑,只有几处大帐还亮着灯火。
我带了两名心腹侍卫,悄无声息地穿过街道,来到城北岳讬的住所。那是一座不大的宅院,门口有两名戴红旗的甲兵站岗。
我让侍卫在远处等着,独自走上前去。
“两位,麻烦通报岳讬贝勒,就说十四叔来访。”
甲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跑了进去。不多时,岳讬亲自迎了出来,手里还举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十四叔?”岳讬有些惊讶,随即侧身让开,“请进。”
我跟着他进了院子,穿过一条窄窄的甬道,进了正厅。厅里陈设简单,一张炕桌,几个坐垫,墙上挂着一把弓。岳讬让随从退下,给我倒了碗热茶。
“十四叔这么晚来找我,是有要紧事?”
“要紧事。”我接过茶碗,也不绕弯子,“岳讬,你跟我说实话,你父亲到底是怎么想的?”
岳讬沉默了片刻,茶碗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十四叔,你也看到了,我父亲这个人……心软。”岳讬斟酌着词句,“他既不想得罪皇太极,又不想对不起先汗。他夹在中间,难受得很。”
“那你呢?你怎么想?”
岳讬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在军中历练多年,气场比代善还要强几分。
“十四叔,我跟你说实话。”他压低声音,“我不信皇太极。这个人太会算计,太会收买人心。他今天能给开原,明天就能收回去。他今天能对你好,明天就能翻脸不认人。这种人做大汉,两红旗迟早完蛋。”
我心中一喜,但脸上不动声色。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岳讬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十四叔,你今天白天说的那些话——关于贝勒共治的——是认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