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东征
天聪元年三月,沈阳。
宁远之战过去快一个月了,天气渐渐转暖,积雪开始融化,道路泥泞不堪,出门一趟回来,靴子上能刮下二斤泥。皇太极搬进了新修的汗宫,子过得安稳了,但朝堂上的暗流一刻也没停过。
莽古尔泰的两个牛录,皇太极至今没有归还。莽古尔泰去找皇太极要,皇太极说“再议”。莽古尔泰又去找代善,代善说“这是大汗的事,我做不了主”。莽古尔泰又来找我,我说“五哥,两个牛录的事不是大事,大事是你得让人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莽古尔泰听懂了我的意思。
三月初九,朝会。
皇太极坐在汗位上,面色比冬天的时候红润了不少,看来在沈阳的子过得不错。他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明黄色龙袍,头上戴着东珠顶的朝冠,腰间的玉带镶着红蓝宝石,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是大汉”的气派。
“诸位贝勒、大臣,今天有两件事要议。”皇太极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
范文程上前一步,打开手里的文书。
“第一件事,关于朝鲜。”
朝鲜。我心里一动。前世的历史知识告诉我,皇太极即位后不久,就发动了对朝鲜的战争,史称“丁卯之役”。这场战争的目的,一是为了解决后金的,二是为了切断朝鲜与大明的联系,三是为了从东边打开一个突破口。
“朝鲜国王李倧,自先汗在位时就不恭顺。”范文程的声音不紧不慢,“先汗几次派人去朝鲜,要求他们出兵助战,朝鲜都找借口推脱。去年先汗驾崩,朝鲜连个吊唁的使臣都没派,这是大不敬。”
帐内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大汗的意思是,出兵征讨朝鲜。”范文程合上文书,“给朝鲜一个教训。”
代善咳嗽了一声,开口了:“大汗,征讨朝鲜,兵从哪里出?宁远那边刚打完,人马还没休整过来。再说,朝鲜那边山路多,不好打。”
皇太极看了代善一眼,语气很平和:“大哥,朝鲜必须打。不是为了出气,是为了粮食。”
粮食两个字一出来,帐内安静了。
宁远之战,消耗了大量的粮草。去年收成又不好,各旗都在闹。沈阳城里的粮价涨了三倍,有钱都买不到粮。再不解决粮食问题,不用大明来打,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朝鲜虽小,但土地肥沃,粮食充足。”皇太极继续说,“打下朝鲜,我们就有粮食了。”
莽古尔泰第一个站起来:“大汗,我去!”
他憋了一个月的火,正愁没处发泄。打宁远没让他去,打朝鲜再不让去,他真要闹了。
皇太极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五弟勇猛,自然是先锋。但征朝鲜不是打宁远,需要熟悉地形的人带路。我打算让二贝勒阿敏为主帅。”
阿敏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抱拳行礼:“遵命。”
皇太极这是故意的。阿敏的父亲舒尔哈齐,当年就是被努尔哈赤派去征朝鲜,打了胜仗回来,功高震主,最后被努尔哈赤处死。皇太极现在派阿敏去征朝鲜,表面上是重用,实际上是在试探——他让阿敏走他父亲的老路,看看阿敏会不会重蹈覆辙。
阿敏不傻。但他不能拒绝。拒绝就是抗命。
“十四弟。”皇太极忽然叫了我。
我站起来。
“你也去。镶白旗随二贝勒出征,你给你二贝勒做副手。”
帐内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征朝鲜。副手。跟着阿敏。
皇太极这是要把我支开。沈阳这边他要整顿内政,不想让我在旁边碍手碍脚。把我派到朝鲜去,打几个月的仗,等他回来,沈阳的事已经安排好了,我想也不进去了。
但我不能拒绝。
“遵命。”我抱拳行礼。
三月十五,出征。
这次征朝鲜,兵力不算多。阿敏的镶蓝旗五千人,我的镶白旗三千人,莽古尔泰的正蓝旗三千人,再加上岳讬的两红旗两千人,总共一万三千人。皇太极说够了,朝鲜兵不能打,一万三足够了。
我不这么认为。朝鲜兵确实不能打,但朝鲜的山路能打。在那种地方打仗,比的不是谁兵多,是谁的腿脚好、谁的粮多。
出征那天,沈阳城北的旷野上,一万三千兵马列阵待发。阿敏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穿着银白色的甲胄,看着威风凛凛,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兴奋——他父亲当年就是从这里出发,去征讨朝鲜的。他走的是他父亲走过的路,但结局会不会一样?
“二贝勒。”我骑马走到他身边。
阿敏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里有复杂的东西。
“十四贝勒,这一趟,咱们得好好打。”
“二贝勒说得对。好好打,打完了,好好回来。”
“好好回来”四个字,我说得很重。阿敏听懂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勒转马头,朝大军挥了挥手。
“出发!”
大军开拔,浩浩荡荡地向东进发。
从沈阳到朝鲜,要经过凤凰城、镇江堡,跨过鸭绿江,进入朝鲜境内。全程六百多里,走快了半个月,走慢了要一个月。
我们走得很快。阿敏是个急性子,恨不得一天走一百里。兵丁们苦不堪言,但没人敢吭声。
我走得慢。不是故意慢,是镶白旗的兵在宁远之战中伤亡不小,新补充的兵还没训练好,跟不上阿敏的速度。
“十四叔,”岳讬骑马跑到我身边,“阿敏贝勒走得太快了,后面的辎重队跟不上。万一前面遇到伏兵,咱们没有后援。”
“我知道。”我说,“但我现在说,他听不进去。”
“那怎么办?”
“让他走。等他走累了,自然就慢下来了。”
岳讬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第七天,到了凤凰城。
凤凰城是大明的地盘,但城里的守军早就跑了,只剩下一座空城。阿敏下令在凤凰城休整一天,让兵丁们歇歇脚,补充粮草。
我趁着休整的时间,去找了宁完我。
宁完我这次随军出征,名义上是给阿敏做文书,实际上是我要求的。我需要一个有脑子的人在身边,岳讬能打仗,但谋略不够。宁完我脑子好使,又是,对朝鲜的事比我了解。
“宁先生,”我进了他的帐篷,开门见山,“你对朝鲜了解多少?”
宁完我放下手里的笔,想了想。
“朝鲜这个国家,有三样东西是立国之本。一是大明,二是儒家,三是党争。”
“大明?”
“朝鲜自认是‘小中华’,事事以大明为宗主。他们的国王即位,要大明的册封才算数。他们的官员穿大明的官服,读大明的书,写大明的字。在他们眼里,咱们是,大明是上国。”
“所以他们不会真心归附咱们。”
“对。”宁完我点了点头,“就算打赢了,他们也只是表面臣服,心里还是向着大明。”
“那打这一仗,意义何在?”
宁完我看着我,笑了笑。
“十四贝勒,打仗的意义,有时候不在战场上,在战场外。”
“怎么说?”
“打朝鲜,不是为了让他们真心归附,是为了让他们不敢帮大明。大明的辽东防线,西起山海关,东到鸭绿江,绵延千余里。朝鲜在鸭绿江这边,如果朝鲜帮大明,咱们的东西两线就要同时作战。如果朝鲜不敢动,咱们就能集中兵力打宁远。”
我点了点头。宁望我说得有道理。
“那这一仗,怎么打?”
“快。”宁完我说,“打得越快越好。拖久了,朝鲜的援军会从四面八方涌来,咱们虽然不怕,但伤亡会很大。而且,拖久了,朝鲜的冬天会要了咱们的命。朝鲜的冬天比辽东还冷,咱们的兵没有准备过冬的衣物,冻也冻死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宁完我的肩膀。
“宁先生,你跟我走吧。二贝勒那边,我给你请假。”
宁完我愣了一下:“去哪儿?”
“去朝鲜。”
三月二十八,大军跨过鸭绿江,进入朝鲜境内。
鸭绿江比我想的要宽,江水碧绿,水流湍急。过江的时候,兵丁们用牛皮筏子渡江,忙活了整整一天才全部过去。
踏上朝鲜的土地,感觉就不一样了。辽东是一马平川,朝鲜是山连着山。站在高处看,满眼都是青灰色的山脊,一层叠着一层,一直延伸到天边。路是沿着山腰修的,窄得只能走一匹马,左边是峭壁,右边是深渊。兵丁们牵着马,一步一步地走,不敢往右边看。
阿敏到了这里,也快不起来了。他骑在马上,脸色铁青,不时抬头看两边的山头,生怕上面埋伏了朝鲜兵。
“十四弟,”他叫了我一声,“你说朝鲜兵会不会在这地方埋伏?”
“不会。”我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敢。”我指着两边的山头,“这地方太险了,朝鲜兵要是在这里埋伏,咱们确实不好打。但他们要是没打赢,咱们的兵冲上去了,他们也跑不掉。朝鲜兵没有跟咱们打过仗,不知道咱们的深浅,不敢冒险。”
阿敏点了点头,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走了三天,到了朝鲜的一座城池——义州。
义州是朝鲜西北方的重镇,城墙高两丈,周长四里,守军三千。城上挂着朝鲜的王旗,白底红纹,看着和大明的旗帜有些像,又不完全一样。
阿敏下令围城。
“十四弟,你的人打南门。岳讬打东门。我打西门。五弟打北门。”阿敏分派完毕,看着我,“十四弟,第一次打城,你行不行?”
“行。”
我骑马到了南门外,观察了一番。
义州城不大,但修得很结实。城墙是石头砌的,比宁远的砖墙还硬。城上没有红衣大炮,只有一些小型的火铳和弓箭,射程不远。
“大哥,”我对阿济格说,“你带一千人佯攻,先把城墙上的箭引过来。”
阿济格领命而去。
城墙上,朝鲜兵看到我们这边有了动静,开始放箭。箭矢飞来,稀稀拉拉的,准头很差,大部分都射在了空地上。
我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
“岳讬,带五百人,扛云梯,跟我上。”
岳讬愣了一下:“十四叔,现在就上?不等他们的箭射完?”
“不等。他们的箭射完了,咱们就不用打了。”
我拔出短剑,举过头顶。
“冲!”
五百人扛着云梯,朝城墙冲去。城上的朝鲜兵慌了,箭矢如雨,但准头太差,射中了没几个。云梯搭上城墙,我第一个往上爬。
石头硌手,城墙上还有人往下丢滚木,差点砸到我。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岳讬在我旁边,爬得比我快,几下就上了城头,挥刀砍翻了两个朝鲜兵。
我翻上城墙的时候,镶白旗的兵已经控制了南门的一段城墙。朝鲜兵开始往后退,但没有溃散,还在组织反击。
“不要追!”我大喊,“守住城门,放咱们的人进来!”
岳讬带人冲下城楼,打开了南门。
镶白旗的兵蜂拥而入。朝鲜兵看到城门破了,士气崩溃,扔下兵器就跑。
义州城,不到一个时辰就拿下了。
阿敏进城的时候,看着满地的朝鲜兵尸体,眼睛亮了。
“十四弟,打得好!”
“二贝勒过奖。”
但我知道,义州只是开头。朝鲜不是一座城,是一个国家。打下一座城容易,让一个国家低头,难。
果然,接下来的子里,我们遇到了比想象中更多的麻烦。
朝鲜兵确实不能打,但朝鲜的山路能打。我们每走一步,都要翻山越岭,桥被拆了要自己架,路被挖了要自己填。走一天,累得半死,连敌人都没见到一个。第二天继续走,继续翻山,继续架桥,继续填路。
阿敏的脾气越来越大。他本来就是急性子,被这些山路磨得快要发疯了。每天在马上骂骂咧咧的,骂完朝鲜兵骂天气,骂完天气骂路,骂完路骂粮草,骂完粮草骂我——当然,不敢当面骂我,是在背后骂。
岳讬把这些话传给了我。
“十四叔,阿敏贝勒说你‘太慢了’,说你是‘故意拖延’。”
我没生气。
“他骂他的,咱们走咱们的。”
“你不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解释我不是故意拖延,是山路本来就难走?他要是不信,我说一万句都没用。等他吃了亏,自然就知道了。”
四月十二,到了平壤。
平壤是朝鲜的旧都,城池比义州大得多,城墙高五丈,周长二十里,守军一万。城上架着几十门红衣大炮,炮口黑洞洞地对着我们。
阿敏看到那些大炮,脸色变了。
“十四弟,这城不好打。”
“那就围。”
“围多久?”
“围到他们没粮。”
阿敏咬了咬牙:“围。”
围城的子比打仗还难熬。
每天都是同样的节奏——白天在城外列阵,城上放炮,我们躲。晚上派人去偷袭,城上点起火把,把我们照得通亮。双方就这么耗着,你打不着我,我打不着你。
阿敏的耐心一天比一天少。
四月十五,阿敏来我的帐篷找我。
他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一屁股坐在我的铺盖上,喷着酒气说:“十四弟,咱们不能这么耗下去了。明天,我亲自带人攻城。”
“二贝勒,攻城伤亡太大。”
“伤亡大也得打!总不能在这耗一辈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
“二贝勒,你父亲当年征朝鲜,打了多久?”
阿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父亲舒尔哈齐,当年征朝鲜,打了六个月。打了胜仗,回来以后被努尔哈赤处死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说,“我只是想说,打朝鲜不是打宁远,急不得。朝鲜兵不能打,但他们会拖。你越急,他们越高兴。你不急,他们就急了。”
阿敏盯着我看了很久,把酒壶往地上一摔。
“十四弟,你说得对。我不急。”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四月十八,平壤城里派来了使者。
来的是朝鲜国王李倧的弟弟——李觉。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丧服,头上戴着麻布帽子,见了阿敏就跪下,磕了三个头。
“上国将军,朝鲜国小力弱,不是上国的对手。我王愿与上国议和,请上国退兵。”
阿敏看了我一眼。
“议和可以。”我说,“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朝鲜从此向后金称臣,每年纳贡。第二,朝鲜与大明断交,不得再给大明提供任何帮助。第三,朝鲜出兵协助后金攻打大明。”
李觉的脸色白了。
“这……这……”
“这三条,一条都不能少。”我打断了他,“如果你们不答应,我们就继续打。平壤打不下来,就打汉城。汉城打不下来,就打到你们答应为止。”
李觉跪在地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回去禀报我王。”
他走了以后,阿敏看着我,目光里有赞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十四弟,你刚才说的那三条,是大汗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我说,“但大汗也会同意。因为这三条,后金需要,大汗也需要。”
阿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四月二十六,朝鲜国王李倧的答复来了。
三条都答应。
称臣,纳贡,断交,出兵。
阿敏拿着朝鲜的国书,看了一遍又一遍,忽然笑了起来。
“十四弟,咱们打赢了!”
“打赢了。”
“明天,退兵!”
“明天,退兵。”
四月二十八,大军开始北撤。
回程的路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不用架桥填路了,不用翻山越岭了,朝鲜兵也不来扰了——他们巴不得我们赶紧走,走得越快越好。
阿敏骑在马上,哼着小曲,心情好得不得了。
我骑在他后面,心里却在算另一笔账。
朝鲜称臣了,皇太极的后顾之忧解除了。接下来,他会集中全力对付大明。宁远,他会再去打的。这次不是试探,是真的打。
而我,需要在皇太极再次攻打宁远之前,做一件事。
什么事?
壮大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