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十一年八月十三,赫图阿拉。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准确地说,是本没怎么睡。这具十四岁的身体比我想的要弱,脑子却亢奋得像烧开的铜锅,翻来覆去把后金的权力结构、八旗的人事关系、四大贝勒的性格弱点过了一遍又一遍。
帐外隐约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止一匹。
我翻身坐起来,披上袍子。侍女阿楚进来伺候洗漱,端了碗热茶和几块疙瘩。我三口两口喝完,把疙瘩揣进怀里,弯腰穿靴。
“十四贝勒,您要去哪?”阿楚有些紧张。
“去额娘那。”
阿巴亥比我还早。我到的时候,她正对着一面铜镜,让侍女梳头。铜镜模模糊糊映出她的脸,眼下的乌青遮都遮不住,看来也是一夜没睡。
她见了我,招招手让我过去,然后对侍女说:“你们都下去。”
帐内只剩母子二人。
“鄂尔泰昨晚就出发了,骑的是最快的蒙古马,天亮前就能到沈阳。”阿巴亥压低声音说,“我让他带了一封信,措辞很恭敬,表示我们母子愿拥戴皇太极为汗。”
我点头:“皇太极收到信,一定会犹豫。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都是同一个——太会算计。他不会轻易相信我们的诚意,但也不会贸然动手,他会想先看看局势。”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等。”
阿巴亥皱眉:“等什么?”
“等代善来。”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阿济格的大嗓门:“十四弟!额娘!代善大哥来了!”
我和阿巴亥对视一眼。来得比我想的还快。
赫图阿拉老城的议政大帐设在城北的高台之上,是努尔哈赤生前召集贝勒大臣议事的地方。帐顶悬着八面旗帜,代表八旗,但此刻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只有两面——正红旗和镶红旗。
代善比我先到。
我踏进大帐的时候,他正背对着门口,负手站在悬挂的牛皮地图前。四十四岁的他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下巴蓄着一把修剪整齐的胡子,眼角有深深的纹路。他是努尔哈赤的元妃所生,长子,曾经最有可能继承汗位的人。
但八年前那件事毁了他。
天命三年,代善与努尔哈赤的小福晋德因泽有暧昧,被阿巴亥告发。努尔哈赤震怒,虽然没有正式废掉代善的太子之位,但从此再没给过他好脸色。代善从此夹着尾巴做人,主动把两红旗的一部分权力交了出来。
我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心想:这个人,表面上恭顺退让,心里真的甘愿吗?
“大哥。”我先开口,用的是满语中的“阿哥”称呼,显得亲切。
代善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向我身后的阿巴亥,最后扫了一眼跟进来的阿济格和多铎。
“十四弟。”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你头上的伤好些了?”
“谢大哥挂念,好多了。”
阿巴亥上前一步,行了个半礼:“大阿哥辛苦,这么早就过来了。”
代善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嘲讽。几年前阿巴亥告发他,差点让他万劫不复,如今这个女人却对他恭恭敬敬地行礼,世事当真奇妙。
“大妃不必多礼。”代善的语调很平,“先汗驾崩,举国哀痛。今请大妃和几位弟弟过来,是想商议一下新汗推举的事。”
代善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他的长子岳讬和次子硕讬。岳讬三十岁,颧骨高耸,目光锐利,是两红旗中真正的实权人物。硕讬稍年轻些,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个影子。
我在心里快速评估:代善带来的人不多,说明他不想把场面搞得太剑拔弩张。但他带的是两个儿子,而不是普通侍卫,说明他要谈的是真正重要的事。
“新汗推举,本该由八旗贝勒共议。”阿巴亥不卑不亢,“大阿哥今先来找我们,不知是何意?”
代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我:“十四弟,先汗生前最疼你。你可知道先汗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来了。
这是试探。代善想知道努尔哈赤临终前是否真的有意立多尔衮为汗。历史上这桩公案众说纷纭,有人说努尔哈赤确实有过这个念头,也有人说是阿巴亥后来编造的。
我从多尔衮的记忆里仔细翻找,但这段记忆模模糊糊——努尔哈赤死前多尔衮不在场,他摔了头,昏迷了一天一夜,醒来时父亲已经没了。
也就是说,我也不知道努尔哈赤到底有没有遗命。
但不知道,不代表不能说。
“阿玛临终前……”我垂下眼睛,声音带了点恰到好处的哽咽,“阿玛握着我的手,说‘多尔衮,你要照顾好你额娘和弟弟’。”
我抬起头,看着代善的眼睛:“大哥,这就是阿玛最后的话。”
大帐里安静了一瞬。
阿巴亥的眼眶红了——这个反应是真的,她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她听得出我话里的分量。努尔哈赤最后的话如果是让我照顾母亲和弟弟,那言下之意不就是让我成为一家之主?
代善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没有说话。
岳讬忍不住开口:“十四叔,大汗有没有说关于汗位的事?”
我看向岳讬。这个比我大了十六岁的侄子,在两红旗中说话比他父亲还管用。他的态度,某种意义上就是亮红旗的态度。
“阿玛只说了一句话。”我顿了顿,“‘不要让建州女真的血白流。’”
岳讬皱起眉头,显然觉得我是在打太极。
但我不是在打太极。
“阿玛没有明说汗位归属,”我话锋一转,“但阿玛的意思很清楚——谁能让建州女真强大,谁能让八旗的铁骑踏遍辽东,谁就是下一个大汗。”
代善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缓缓在兽皮椅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十四弟,你今年十四岁。”代善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帐内的几个人能听见,“你说这些话,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你额娘教你的?”
“大哥,我摔了一跤,但脑子没摔坏。”我笑了笑,“有些话,十四岁说和四十岁说,分量不一样。十四岁说,人家觉得是童言无忌;四十岁说,就是争权夺利。”
代善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这笑声在空旷的大帐里回荡,但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
“好一个童言无忌。”代善收了笑,站起身,走到我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大哥问你一句实话——你想不想当大汗?”
阿巴亥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阿济格呼吸变粗,多铎则往我身边靠了靠。
我被代善盯着,压力确实不小。这人身材高大,又是久经沙场的将领,光是站在那里就有种压迫感。但我两世为人,什么没见过?大学答辩的时候五个教授围攻,场面不比这个温柔。
“大哥,”我迎着他的目光,“说实话,我想。我想当大汉,想得晚上都睡不着觉。”
代善的眼睛眯了起来。
“但想归想,做归做。”我继续说,“我现在十四岁,手里没有一兵一卒,没有军功,没有威望。就算老天爷让我坐上汗位,我也坐不稳。大哥,你信不信,如果明天宣布我继承汗位,后天早上我的脑袋就会被挂在赫图阿拉的城门上?”
阿巴亥惊呼一声:“多尔衮!”
代善却微微动容。
“所以我想也没用。”我耸耸肩,“与其想那些没影的事,不如想点实际的——大哥,你想不想当大汗?”
这话一出,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代善身上。
代善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归于一种奇怪的平静。
“十四弟,你今天是铁了心要捅破这层窗户纸。”代善叹了口气,重新坐下,“好,那大哥也跟你说实话。我不想当大汗。”
岳讬在后面急得差点出声,被他父亲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不是我不想,”代善的声音低沉得像从腔里挤出来的,“是我不配。八年前那件事,先汗虽然没有废掉我的太子之位,但所有人都知道我代善是个什么东西——和庶母有染,不配为人子,更不配为人君。”
他转过头,看向阿巴亥:“大妃,说起来我还该谢谢你。不是你当年的告发,我可能到现在还在伪装成一个好儿子。是你让我看清了自己。”
阿巴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代善转回来,看着我说:“我不做大汗,但也不想让皇太极做。十四弟,你猜为什么?”
我几乎是本能地回答:“因为皇太极比大哥小九岁,正当壮年,手段狠辣,如果他做了大汗,大哥你这辈子就只能永远做他的臣子。甚至,连臣子都做不安稳。”
代善怔怔地看着我,半天才说了一句:“先汗说得没错,你是他最聪明的儿子。”
我心里一松。这一步棋走对了。
代善和皇太极之间的矛盾,表面上看是旗权之争,实际上是两种路线的斗争。代善代表的是老派的女真贵族,讲究资历、血缘、传统;皇太极代表的是新派,懂得吸纳汉文化,重用汉臣,搞集权。代善惧怕皇太极,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怕他上台后会大权独揽,把贝勒共治变成皇帝独裁。
历史上,皇太极即位后确实一步步削弱了其他贝勒的权力,设立了内三院和六部,把议政会变成了摆设。代善最后的结局是告老还乡,窝窝囊囊地死在自己府里。
“大哥,我有一个想法。”我走到地图前,指着辽东的地界,“皇太极手里有正白旗,六千精锐,战力强悍。莽古尔泰有正蓝旗,阿敏有镶蓝旗,两人都是墙头草,谁给的好处多就倒向谁。大哥有两红旗,加上我们能调动的镶白旗和两黄旗的一部分,我们不输他。”
代善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低头看地图。
“不输他不代表能赢他。”代善说,“正白旗是八旗中训练最精的,皇太极本人又能征善战。真打起来,我们未必是对手。”
“所以我们不打。”我说,“我们他和谈。”
“怎么?”
我指着地图上沈阳的位置:“皇太极最想要什么?汗位。只要能坐上汗位,他可以做出任何让步。大哥,如果我们联合其他贝勒,提出一个条件——皇太极可以继承汗位,但必须立下盟誓,保证贝勒共治,不得擅自削夺各旗的权力,不得擅宗室。他答不答应?”
代善的眼睛亮了。
贝勒共治,是后金从部落向国家过渡时期的特殊政治体制。大贝勒和汗王共同议政,重大决策需要一致同意。努尔哈赤晚年就是这个模式。皇太极如果敢破坏这个模式,就等于背叛了所有贝勒的共同利益。
“他会答应。”代善缓缓点头,“但他会不会遵守,是另一回事。”
“所以才要盟誓。”我说,“女真人最重誓言。皇太极如果违背盟誓,他就失去了所有贵族的信任,众叛亲离。他没那么蠢。”
代善在大帐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兽皮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岳讬和硕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说话。
足足走了十几圈,代善终于停下来。
“十四弟,”他看着我说,“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会认真考虑。但现在我不能给你答复。”
“我理解。”我说,“大哥可以回去和两红旗的将领们商量。但请大哥务必快些——皇太极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代善点了点头,正要往外走,忽然又转过身来。
“十四弟,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他的表情变得严肃,“昨天晚上,皇太极派人去了正蓝旗莽古尔泰的营地。两人密谈了一个时辰。”
我心里咯噔一下。
莽古尔泰,努尔哈赤第五子,正蓝旗旗主。此人性格残暴,最出名的一件事是他亲手死了自己的生母富察氏,理由是怀疑她与人私通。这种人没有底线,谁给的利益大就跟谁。
“大哥还知道什么?”
“皇太极许诺,如果莽古尔泰支持他登位,他愿意把正白旗的一个牛录划拨给正蓝旗。”
一个牛录三百人。皇太极用三百人换来了莽古尔泰的支持?不太对,莽古尔泰没这么便宜。
“不止这些。”代善似乎猜到我在想什么,“莽古尔泰向皇太极提了一个条件——他要求大汗即位后,同意他攻打阿巴嘎部,夺取那里的牧场。”
阿巴嘎部是察哈尔蒙古的一部分,土地肥沃,水草丰美。莽古尔泰一直想要那块地盘。
皇太极答应了。
我闭上眼睛,快速梳理:皇太极已经有正白旗六千精锐,加上莽古尔泰的正蓝旗五千人,这就是一万一千人。代善的两红旗加起来一万出头,但如果他倒向皇太极,那皇太极就有两万多人,我们必输无疑。
关键是代善的站队。
“大哥,皇太极有没有找你?”
代善冷笑一声:“找了。昨天就找了。他派人送来一封信,说希望与我‘同心协力,共保大金’。还送了一柄玉如意作为礼物。”
“大哥怎么回复的?”
“我没回复。”代善看了一眼岳讬,“我让岳讬替我收下了礼物,说我会考虑。”
岳讬在一旁补充道:“十四叔,皇太极那封信写得很客气,但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只要父亲支持他,他就保证两红旗的领地不动,还会把开原一带的土地划给两红旗。”
开原。那是辽东的粮仓之一,土地肥沃,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皇太极这手笔不小。
“大哥,”我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代善,“你刚才说你不想当大汗,也不信任皇太极。但你也没有理由信任我。你问我为什么,我现在告诉你。”
我深吸一口气:“因为我背后没有基。大哥,我今年十四岁,手里没有军功,没有嫡系将领,没有能够一呼百应的威望。如果我将来做了大汗,我必须依靠你们这些兄长。但皇太极不一样,他今年三十五岁,战功赫赫,手下有一帮能征善战的将领,他登上汗位后,不会依赖任何人。”
代善听完这句话,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十四弟,”他低声道,“你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