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片场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宋澜刚化完妆,就听见外面一阵动。场务小张匆忙跑过来,神色慌张,压低声音说:“宋老师,外面有人找您。”
“谁?”
小张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她说她是您……母亲。”
宋澜跟着小张往外走,片场里的人已经在小声议论了。
方湄来得太高调,一身香奈儿套装,拎着限量版手提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站在片场门口,像一只误闯进菜市场的孔雀。
“那是谁啊?看着挺有钱的。”
“听说是宋澜的妈。”
“宋澜的妈?不是说她是个孤儿吗?”
“什么孤儿,是养女。你没看热搜吗?宋谣点赞那个事,大家都在猜她们是亲戚。”
“那这位就是宋谣的妈?她来嘛?”
“谁知道呢,来探班?还是来闹事?”
宋澜走到门口,看见方湄正和周婉说话。周婉的表情不太好,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但还是很客气地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方湄看见宋澜,笑容立刻绽开,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那是她在各种社交场合练出来的标准笑容,亲切、得体,但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澜澜!”她喊了一声,声音亲切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妈妈来看你了!”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宋澜。有好奇的,有八卦的,有看好戏的。
场务小张缩了缩脖子,假装在搬道具,但耳朵竖得老高。灯光师停下手中的活,偷偷往这边瞟。几个群演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手机举得老高,不知道是在拍照还是在录视频。
宋澜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方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都是原主的记忆。
八岁那年被接到宋家,站在门口,方湄打量她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商品;十岁那年发烧到四十度,方湄说“多喝热水就行了”,连医院都没送。
十五岁那年拿了全校第一,兴冲冲跑回家,方湄看了一眼成绩单,说“有什么了不起的,瑶瑶要是认真学,比你强多了”;十八岁那年订婚宴,方湄拉着她的手,在宾客面前笑得慈爱,转身就对宋谣说“你姐姐总算有人要了”。
每一帧画面都像刀子,刻在原主的记忆里。而现在,这些记忆也成了宋澜的一部分。
方湄走过来,伸手就要拉她的手。动作很自然,像任何一个想念女儿的母亲。
宋澜往后退了一步,避开。
方湄的手僵在半空,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的表情变了一瞬,那瞬间很快,快得像眨一下眼,但宋澜捕捉到了。那不是受伤,是恼怒。是“你居然敢躲”的恼怒。
但方湄很快调整了表情,叹了口气,眼眶微红,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澜澜,妈妈知道你还生我的气。可你也不能一直不回家啊。你爸爸想你想得都病了,你就不能回去看看他吗?”
周围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听着挺可怜的……”
“但她女儿为什么不回家?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谁知道呢,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宋澜看着她,心里默默给这段表演打了个分。
表情管理:优秀。眼眶红得恰到好处,眼泪将落未落,既显得伤心,又不至于失态。语气:优秀。带着点委屈,带着点无奈,带着点“我是为你好”的苦口婆心。
台词:有待提高。太套路了,一听就是提前准备好的,少了真实感。
整体评价:8分。比上次有进步,看来是专门练过的。
“方女士,”宋澜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方湄的表情僵了一瞬。方女士?不是妈,不是方姨,是方女士。这个称呼把她们之间的距离拉得像隔着一条银河。
“您来有什么事?”宋澜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方湄的笑容维持不住了。她的嘴角抽了一下,眼眶里的红褪了大半,那红本来就不是真的,褪起来比水还快。
“澜澜,你怎么叫我方女士?我是你妈妈啊……”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那种抖不是伤心,是压抑着怒气的抖。
“我没有妈妈。”宋澜说。
全场安静了。
那安静像一盆冷水泼下来,把所有的议论声都浇灭了。连远处的机器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我妈在我八岁那年就死了,您是宋谣的妈妈,不是我妈妈。这个称呼,您担不起。”
宋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拔都拔不出来。
方湄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她的手指攥紧了手提包的带子,指节发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周围的目光太多了。有惊讶的,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她不能失态,不能在这里失态。
周婉这时候走过来,站在宋澜身边。她的气场很强,往那儿一站,像一堵墙。
“方女士,这里是片场,不是您探亲的地方。宋澜还要拍戏,您请回吧。”周婉的声音不卑不亢,但语气里的逐客令再明显不过。
方湄看了看周婉,又看了看宋澜。
她知道现在不是闹的时候,周围有太多人,太多手机,太多双眼睛。她的目光从宋澜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件淡青色的戏服上。
这件戏服要是穿在谣谣身上,一定比这个小贱人好看。
方湄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笑得比哭还难看:“好,好,我不打扰你拍戏。澜澜,妈妈……阿姨只是来看看你,你过得好就行。”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的,节奏很快,像是在逃。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甘,有恨意,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宋澜读懂了那眼神:你等着。
她没在意,一个跳梁小丑罢了。
周婉拍拍她的肩,力道不轻不重::“没事吧?”
宋澜摇摇头:“没事。”
周婉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你这个养母,不简单!她今天来,估计是想借你的热度炒作,我刚才看见有人在拍视频,不知道是她带的记者还是刚好路过的。你小心点,别让她抓到把柄。”
宋澜点点头:“谢谢周总。”
周婉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下午的戏,你要是状态不好就改明天。不用勉强。”
“我没事。”宋澜说。
周婉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
工作人员回到各自的岗位上,机器重新运转起来,灯光师开始调光,场务在喊“准备下一场”。但宋澜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还在,从各个方向投过来,像细细的针,扎在背上。
她站在原地,看着方湄消失的方向。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小的一团。她忽然想起原主八岁那年,第一次站在宋家门口,也是这样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那时候原主以为,只要她乖,只要她听话,这个家就会接受她。她乖了十二年,听话了十二年,但从来没有被接受过。
因为她不是方湄的女儿,不是宋谣的姐姐,她只是一个被领回来的、用来装点门面的工具。
现在,她不用再乖了。
她转身,往片场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裴砚迟的消息,发了有一会儿了,她刚才没看:
“需要帮忙吗?”
四个字,简单,直接,没有多余的修饰。
宋澜看着这四个字,嘴角弯了弯。
她想起昨天他说“我只是一个观众”,今天他就来问“需要帮忙吗”。这个人,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不早不晚,刚刚好。
她想了想,打字回复:“不用,一个小角色而已,我能应付。”
那边秒回:“好。有事叫我。”
又是“好”。又是“有事叫我”。好像她说什么,他都说好。好像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她开口,他都在。
宋澜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往片场走去。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她走过道具堆,走过灯光架,走过那些还在偷偷看她的工作人员,脚步很稳,不快不慢。
她忽然觉得,有个人在后面撑着,感觉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