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放饭的时候,片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灯光灭了,机器停了,所有人都端着盒饭找角落坐下。有人蹲在道具箱旁边,有人靠着墙,有人脆坐在台阶上,狼吞虎咽。
宋澜领了盒饭,习惯性地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
那里背风,有阳光,还能看见远处的山。这是她原世界养成的习惯,每次排戏,她都喜欢一个人吃饭。
不是不合群,是想保持一点距离,让角色慢慢从身体里退出去。
刚才那场哭戏,她用了一点方法派的技巧,回忆原世界最后一次谢幕时的感觉,那种不舍、不甘、还有一点点解脱。
情绪是真的,眼泪也是真的。但拍完之后,她需要时间把那些情绪收回来,不然下一场戏会受影响。
她把盒饭放在膝盖上,打开盖子。
两荤一素,红烧肉、炒青菜、番茄炒蛋,米饭有点硬,但能吃饱。她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阳光落在她背上,暖洋洋的。
远处有几个群演蹲在一起,边吃边聊,偶尔传来笑声。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种热闹是别人的,她从来不属于那种热闹。
“我可以坐这儿吗?”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宋澜抬起头,愣了一下。
裴砚迟站在她面前,手里也端着一个盒饭。
他今天没穿大衣,是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衬得整个人温和了不少。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更淡了,淡得像秋天的湖水。
她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
周围全是坐着吃盒饭的群演和工作人员,但没有人往这边看。或者说,有人在偷看,但假装没看。
“坐吧。”她说。
裴砚迟在她旁边坐下来,动作不紧不慢。他坐下的时候,宋澜闻到一股很淡的檀香味,不是香水,像是衣服上沾染的,若有若无。
两个人并排坐着,各自吃着盒饭,谁都没说话。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宋澜嚼着米饭,余光扫了他一眼。
他吃饭的样子很斯文,一口一口的,不发出声音,和片场那些狼吞虎咽的群演完全不一样。他身边没有助理,没有精致的午餐,甚至没有任何人该有的排场。
就是一个端着盒饭、坐在角落里的人。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原著里的裴砚迟,是反派,最后被男主送进监狱。她看过原著,那些描述她记得很清楚:“他手段狠辣,心思深沉,谁惹他谁倒霉。”
但眼前这个人,穿着灰色毛衣,坐在破旧的片场角落里吃盒饭,问她“我可以坐这儿吗”。
这和她想象的反派,差太远了。
“刚才那场戏,你是怎么准备的?”裴砚迟忽然开口。
宋澜转过头,发现他也在看她。目光很认真,不是那种随便问问的认真,是真的想知道答案的认真。
“什么怎么准备?”
“就是……怎么让自己哭出来。”
宋澜放下筷子,看着他。
这个问题,原世界里也有很多人问过她。同行问过,记者问过,学表演的学生也问过。但大多数人的问法都是“你哭得那么好,有什么技巧”,而不是“怎么让自己哭出来”。
“你问这个什么?”她反问。
裴砚迟顿了顿,说:“好奇。”
“好奇?”
“嗯!我见过很多演员,拍哭戏的时候要么滴眼药水,要么使劲挤眼泪,要么想一些伤心的事。但她们哭的时候,我能看出来她们在想伤心的事。但你不一样,你哭的时候,我看不出来你在想什么。”
宋澜沉默了两秒。
这个人,观察力有点可怕。她在片场见过他几次,没想到他看得这么细。
“那你觉得,”她问,“我在想什么?”
裴砚迟想了想,说:“什么都没想。”
宋澜愣了一下。
裴砚迟继续说:“你哭的时候,眼神是空的。不是那种没有内容的空,是那种……把所有东西都清空了的空。像是一间房子,把里面的家具都搬走了,只剩下空白的墙壁。”
宋澜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学过表演?”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裴砚迟也笑了,很淡的笑,但确实是笑:“可能是……看多了吧。”
他低下头,继续吃着盒饭。
看多了?
宋澜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在电影院看她默念台词,看了整整一场电影。那不是随便看看,是在认真看。
她垂下眼,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原著里的裴砚迟是个反派,但她穿过来之后,很多事情已经偏离了原著。
她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黑化,会不会变成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裴阎王”。但至少现在,坐在她旁边的这个人,只是一个会认真看她演戏的观众。
一个有点奇怪的观众。
“裴总,”她开口。
“嗯?”
“你今天怎么有空来片场?”
裴砚迟夹菜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说:“路过。”
宋澜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那件灰色毛衣看起来价格不菲,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左手无名指上那个素圈戒指,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你昨天也路过,”她说,“今天又路过。裴总,你路过得有点勤。”
裴砚迟放下筷子,转头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宋澜没躲,就那么看着他。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就是这个动作,裴砚迟的目光顿了顿。
“宋澜。”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知道我是谁吗?”
宋澜想了想,说:“裴砚迟,人?”
“还有呢?”
“还有?”她歪了歪头,“还有,周三下午会去艺术影院看老电影的人。”
裴砚迟的表情变了变。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一般人可能看不出来。但宋澜是演员,最擅长的就是捕捉别人脸上的细微表情。
她看见他瞳孔微微收缩,下颚线条收紧的一瞬,喉结动了动。
“你怎么知道?”他问。
宋澜笑了,指着自己的眼睛:“看见的。”
裴砚迟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这回是真的笑,比刚才那个淡笑要深一点,眼睛里有光,像秋天的湖面上落了一片叶子,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我明白了。”他说。
“明白什么?”宋澜疑惑道。
“明白你为什么演戏那么好。”
宋澜眨了眨眼:“为什么?”
裴砚迟站起来,把空盒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又快又稳。他转过身,低头看着她。
她蹲在地上,仰着头,阳光落在她脸上。
“因为你也在看。”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宋澜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那件灰色毛衣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他走得不算快,但步子很大,几步就拐过了道具堆,看不见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盒饭。还剩一半,红烧肉的汤汁已经凝住了,米饭也凉了,硬邦邦的。
她把夹起一些米饭放进嘴里,嚼了嚼。忽然觉得,这盒凉了的盒饭,还挺好吃的。
不是因为味道,是因为刚才坐在旁边的那个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有人看得见她在做什么。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有人看得见她在做什么。远处有人在喊“开工了开工了”,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东西,片场又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