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迟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
这部网剧叫《锦瑟年华》,改编自某本三流网络小说,七位数,是他名下公司的几十个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连报表都不用看的那种。
但他今天刚好路过。刚好想起来,刚好进来坐坐。
于是他看到了那一幕。
那个女孩从水里冒出来的时候,他手里的咖啡差点洒了。
不是因为她漂亮,他见过太多漂亮的脸。
那些女明星、女模特、名媛千金,哪一个不是精心保养、精心打扮?哪一个不比眼前这个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的女孩好看?
是因为他见过她。
三天前,某家电影院,下午场《阮玲玉》。
那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每周三下午,他都会包场看一部老电影,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谁都不许打扰。这个习惯从大学就开始了,十几年没变过。
那天的放映厅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以为只有他一个人。
电影放到三分之一的时候,他注意到前排有个黑影。
不是工作人员,是观众。一个女孩,抱着膝盖坐在座位上,仰头看着银幕。
她看得很认真,认真到本没注意到身后还有人。
他本来可以让场务去清场,他包场的时候,电影院应该清空所有观众,但他没动。
因为那个女孩在默念台词。
不是跟着念,是同步。
阮玲玉说上半句,她嘴唇动下半句。阮玲玉停顿,她也停顿。阮玲玉叹气,她的肩膀也会微微起伏。每一个气口,每一声叹息,分秒不差。
他看了她一整场电影。
散场的时候,灯亮了。她站起来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移开,什么都没说,走了。
那是他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好奇。
而现在,那个女孩站在水池里,浑身湿透,脸上挂着水珠,正仰着头等导演的评价。
导演还在骂骂咧咧地喊“给我签”,片场乱成一团。
有人给她递毛巾,有人问她要联系方式。她都一一接过,礼貌地点头,脸上没有惊喜也没有惶恐,就像这一切都很平常。
裴砚迟放下咖啡杯,对身边的助理说:
“查查她什么来路。”
许鸣点头,正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
裴砚迟看着那个女孩。
她接过一条毛巾,没擦脸,先擦了擦手,然后把毛巾叠好,搭在手臂上。
这是常年待在剧组的人才会有的习惯,怕手上的水弄脏别人的东西,怕自己的东西给别人添麻烦。
“算了,”他说,“不用查。”
许鸣愣了:“裴总?”
裴砚迟站起来,把凉透的咖啡递给许鸣,往外走。
“我问的不是她什么来路,”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问的是,她在哪儿学的表演。”
许鸣站在原地,看着老板的背影,又看看片场里那个还在被围住的女孩。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老板有点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片场里,宋澜终于从人群里挤出来,找了个角落蹲着。
刚才那条戏,她用尽了全力。
不是因为想红,是因为那条戏让她想起原世界最后一次谢幕,那种解脱的、释然的、终于可以休息了的感觉,她太熟悉了。
“演得很好。”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宋澜抬起头。
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
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是那种很淡的褐色,淡得像是被水洗过。
他的长相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的好看,但不是刺眼的好看,是耐看的那种。
他就那么站着,垂眼看她,表情很淡,眼神却不淡。
宋澜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职业习惯,让她下意识地打量对方:身高一米八五左右,三十岁上下,气质矜贵但不张扬。
大衣是某个小众奢侈品牌的款,不是烂大街的那种。手腕上没有表,但左手无名指上有一个很细的戒指,素圈的,看不出牌子。
“谢谢。”她说。
“你叫什么?”
“宋澜。”
“裴砚迟。”
宋澜愣了愣。
裴砚迟?
那个未来会黑化的大反派?
原著里让男主吃尽苦头的京圈大佬,他怎么在这儿?
她想起原著里的描述:裴砚迟,手段狠辣,心思深沉,城府极深,谁惹他谁倒霉。
但眼前这个人,穿着灰色大衣,戴着金丝边眼镜,站在破旧的片场里,像是走错了地方。
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现在应该还没黑化吧?现在应该还是那个“佛系人”吧?
“裴总,”
许鸣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的,“车备好了,外面开始堵车了,咱们得走了。”
裴砚迟没动。
他看着宋澜,又开了口:“你的戏,我看了。”
宋澜点点头,等着下文。
“很好。”
就两个字,他说完,转身走了。
宋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天在电影院。
散场的时候,灯亮了。她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最后一排时,余光扫到一个坐在角落里的人。那个人从头到尾没动过,她以为他睡着了。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轮廓,那个侧影……
她猛地回头。
裴砚迟已经走到门口了。灰色的大衣在风里微微扬起,他的脚步顿了顿,但没回头。
然后消失在门外。
许鸣小跑着跟在后面,忍不住问:“裴总,您刚才怎么不多说两句?”
裴砚迟脚步不停:“说什么?”
“就是……鼓励一下啊,提携一下啊,您不是觉得她演得好吗?”
裴砚迟停下脚步。
他想了想,说:“不用。”
许鸣懵了:“为什么?”
裴砚迟没回答。
他抬起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那个动作,是那天在电影院里,她从她身边经过时做的,她抬手,把滑落到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很自然的动作,没什么特别的。
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他发现,自己居然记得。
记得那个动作的弧度,记得她手指划过耳廓的样子,记得碎发被别到耳后之后,露出来的那只耳朵,在灯光下微微泛红。
“因为……”他说,“她不需要。”
许鸣看着老板上了车,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不需要?不需要什么?
车里,裴砚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眼前还是那个画面,她从水里冒出来,抹了把脸,眼神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有她说那句话时的语气:“给我正面镜头,我不当替身。”
不是求,不是争,就是陈述。像是在说一个事实:我能演,所以给我。
有意思!
他睁开眼,拿出手机,给许鸣发了条消息:
“查一下那个剧组,加投进去。不用露面,让制片知道就行。”
许鸣回得很快:“明白。”
裴砚迟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影视城的门口,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孩正在路边等车。她低着头看手机,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把毛巾裹紧了一点。
有辆车开过来,溅起一片水花,她往后退了一步,还是被溅到了裤腿。
她低头看了看裤腿,没生气,只是往旁边挪了挪。
车从她身边驶过。
她没有抬头。
裴砚迟收回目光,嘴角动了动。
许鸣从后视镜里看到老板那个若有若无的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老板这是……
入坑了!
而且是那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入坑的入坑。
许鸣默默收回目光,专心开车。
车内安静了很久,久到许鸣以为老板睡着了。快到公司的时候,后座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许鸣。”
“嗯?”
“那个女孩,再查一下。”
许鸣愣了:“查什么?”
裴砚迟沉默了一会儿。
“查她喜欢什么。”
许鸣差点一脚踩在刹车上。
他没敢回头看老板的表情,只是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
裴砚迟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但他的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许鸣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宋澜、女、二十岁、群演。
老板说,查她喜欢什么。
这是什么展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这个叫宋澜的女孩,已经和所有群演不一样了。
因为能让裴砚迟记住的,这世上没几个人。
能让裴砚迟主动说“很好”的,他跟着老板五年,这是第一个。
许鸣觉得,接下来的子,可能会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