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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28

拍完第一天的戏,已经是晚上十点。

宋澜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李婉华的戏很严谨,每一场都是实打实的,没有任何放水。

一个眼神不对,重来。一个动作不到位,重来。一句唱腔气息不稳,重来。

拍了整整一天,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中间只休息了四十分钟吃午饭,只过了五场戏。

换别的剧组,五场戏最多两个小时就拍完了。但李婉华说,戏不是赶出来的,是磨出来的。

她让宋澜同一个动作做二十遍,直到肌肉记住那个感觉;同一句唱腔练三十遍,直到气息稳得像一拉直的线。

但宋澜知道,这是对她好。

严师出高徒,她懂!

原世界里的师父也是这样,甚至更狠。那时候她六岁,压腿压到哭,师父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哭完了继续,眼泪救不了你的戏。”

收工后,她一个人坐在片场的角落里,揉着小腿。练功的鞋底太薄,一天站下来,小腿酸痛,脚底板疼得像针扎。

“给~”

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出现在她眼前。

宋澜抬起头,看见许鸣站在面前,手里端着那个眼熟的保温袋。他的西装袖子卷到了手肘,领带也松了,看起来也累得不轻。

“裴总让我送来的。”许鸣解释到,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无奈。

宋澜接过馄饨,打开盖子。

热气一下子涌上来,扑在她脸上,带着鲜肉和紫菜的香味。还是鲜肉馅的,一样的紫菜虾皮,还有那勺辣油,不多不少,刚好是她喜欢的量。

她愣住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喜欢放多少辣油。裴砚迟是怎么知道的?是上次看她吃的时候记住的,还是他让人特意问的?

“他呢?”

许鸣的表情微妙起来,嘴角抽了一下,眼神往片场门口的方向飘了飘:“裴总他……在外面车里。”

宋澜愣了一下:“他怎么不进来?”

许鸣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外面,那个动作里有一种“您自己去看看吧”的意味。

宋澜端着馄饨站起来,膝盖一疼,她踉跄了一下,稳住了,慢慢走到片场门口。

夜风凉飕飕的,吹在她脸上,把汗湿的碎发吹得贴在额头上。

片场外面的停车场空空荡荡,只有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灯下,车灯没关,引擎也没熄,排气管冒着若有若无的白烟。

车窗半开着,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手指修长,无名指上那个素圈戒指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走过去,弯下腰。

裴砚迟坐在车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

文件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看不清。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从文件移到她脸上,那双淡褐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深,像一潭静水。

“馄饨吃了?”他问,声音比白天低了一点,带着一种忙碌一天后的疲惫感。

宋澜晃了晃手里的碗:“正要吃。”

“那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宋澜看着他,忽然问:“你怎么不进去?”

裴砚迟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片场里。那里还有灯亮着,有人在搬东西,喊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怕打扰你们。”他说。

“打扰?”

“嗯!拍戏的时候,一般不喜欢有外人。”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宋澜听出了另外一层意思。

他不是不想进去,是不想因为她而让其他人有话说。一个人天天往片场跑,盯着一个女演员看,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宋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个商竟然说自己是“外人”,这句话从裴砚迟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

“那你算外人吗?”她问。

裴砚迟看着她,目光很深。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柔和,那里面有认真,有试探,还有一种宋澜说不清的、很沉的东西。

“你希望我算吗?”他反问。

宋澜没回答。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汤,馄饨还是热的,汤很鲜,辣油的香气在舌尖上炸开,暖暖的。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拖延时间。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说他算外人?

但他在她被全网黑的时候默默放出视频,在她饿的时候送来馄饨。这样的人,算外人吗?说他不算外人?他们才认识不到半个月,她连他喜欢什么颜色都不知道。

所以她没说话。

裴砚迟也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吃。

片场门口很安静,偶尔有收工的人经过,看见他们俩,都自觉地绕道走。有人偷偷看了一眼,然后加快脚步离开。宋澜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但她没有在意。

吃了大半,宋澜忽然开口:“裴砚迟。”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这句话憋在她心里好几天了。

从第一碗馄饨开始,从那个“路过”开始,从他坐在片场角落里看她演戏开始。她演了二十年戏,见过太多人,有人对她好是因为她有用,有人对她好是因为她红了,有人对她好是因为想睡她。

但裴砚迟不一样,他说“你哭的时候眼神是空的”,他说“我在看你”,他给她送馄饨,帮她放视频,在她被全网黑的时候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但他从来没有提过任何条件,从来没有说过“我帮了你,你该回报我”。他甚至不承认那些事是他做的,“只是一个路过的观众”。

她想知道为什么。

裴砚迟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看不清表情。

然后他说:“没有为什么。”

宋澜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映着那盏昏黄的灯光,像两颗被点亮的星。

“没有为什么?”她追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倔强。

裴砚迟想了想,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说:“就是觉得……你值得。”

宋澜愣住了。

值得?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片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在原世界里,她听到最多的是“演得好”“辛苦了”“再来一条”。拿奖的时候,别人说“恭喜”。被造谣的时候,别人说“你忍忍”。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你值得”。

不是“你演得好”,不是“你很努力”,是“你值得”。值得被看见,值得被善待,值得有人对你好。

她的眼眶忽然热了。她低下头,假装喝汤,但碗里的汤已经没了。她喝了一口空气,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很响。

裴砚迟伸手,从她手里拿过那个碗。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凉凉的。她的手是凉的,因为夜风。而他的手是暖的,因为车里开着暖气。

“吃完了,就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戏。”他把碗递给站在不远处的许鸣,然后关上了车窗。

车窗升上去的时候,宋澜看见他的侧脸,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不仔细看本看不见。

车子慢慢开走,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条红色的线,越来越远,最后拐过街角,消失了。

宋澜站在原地,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抬手去别,就那么站着,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被他碰到的地方,还有一点温度。那温度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但怎么也挥不去。

值得!

这个词,她从来没听人对她说过。

在原世界里,她拿过无数次奖,每一次站在领奖台上,台下的人鼓掌,台上的人说“恭喜”,没有人说她值得。

在剧院里,她演了二十年戏,场场满座,散场的时候观众起立鼓掌,没有人说她值得。

师父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好好唱,别给师父丢人”,没有说她值得。

裴砚迟是第一个。

她站在夜风里,忽然觉得,今天的馄饨,比上次的还要好吃。不是因为馄饨本身,是因为那碗馄饨里,多了一样东西,被人看见的温暖。

这个陌生的世界,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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