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宋澜出现在影视城。
不是因为热爱,是因为穷。
周晏辞退婚的事,当天就传遍了整个宋家。
继母方湄的反应是,表面上安慰她,实际上话里话外都在说“你自己不争气怪谁”。
宋父宋世钧的反应是: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然后第二天,她的卡就被停了。
方湄的原话是:“既然这么有骨气,那就自己养活自己吧!宋家养你十六年,也够了。”
宋澜数了数手里的现金五百,加上手机的余额,一共六百三十元。
现金还是原身藏在枕头底下的零花钱,估计攒了很久。六百三十元,在这个城市里,连一个月的饭钱都不够。
所以她来了影视城。
灰扑扑的大门,门口蹲着一群抽烟的群演,手里拿着盒饭,眼睛盯着每一个开进来的车。
宋澜在影视城蹲了三天。
第一天,她演了一具尸体,躺在地上两个小时,太阳晒得后背发烫,蚊子在耳边嗡嗡叫,她一动不动。
收工的时候场务递给她八十块钱,她攥着那张皱巴巴的钞票,站在片场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原世界里,她演一场话剧的报酬是这个数字的一百倍。但她没觉得委屈,只是觉得好笑,兜兜转转,又从头开始了。
第二天,她演了一个丫鬟,跟在小姐后面走了十几遍,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
小姐是个新人,台词总是忘,导演喊了七八次“卡”,宋澜就跟着走了七八趟。鞋底磨薄了一层,脚后跟起了个水泡。
收工的时候她把鞋脱了,赤脚走回群头登记的地方,路上有人看她,她也不在意。
第三天,她刚到影视城门口,就被一个跑过来的人拽住了。
“你!就你!过来!”是一个场务,满头大汗,拽着她的胳膊就往里跑。
宋澜没挣扎,跟着他跑进一个片场。
这个片场比她前两天去的大很多,搭着古代街景,到处都是灯和机器,几十号人挤在一起,乱成一团。
人工降雨的机器已经架好了,水哗哗地往下落,把地面浇得湿滑。
男主站在岸边,穿着湿透的古装,一脸生无可恋。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满脸写着“烦躁”两个字。
“女配呢?女配到了没有?”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脸黑得像锅底。
场务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导演,还没到,说是路上堵车……”
“堵车、堵车,每次都堵车!”
导演把剧本往地上一摔,站起来,“她以为她是谁啊?从早上等到现在,全组几十号人等她一个!她是影后吗?她是顶流吗?”
没人敢吭声。
灯光师低着头调灯,摄像师假装检查机器,场务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一步。
导演骂骂咧咧地转了一圈,一抬头,看见了宋澜。
“你是谁?”
宋澜扬了扬手里的群演卡:“群演,来报到的。”
导演上下打量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身上,又从身上移回脸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旧T恤,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成马尾,脸上什么都没涂。和那些精心打扮的群演不一样,她站在那里,净净的,像一杯白开水。
“多大了?”导演问。
“二十。”
“演过戏吗?”
“演过。”
导演眯了眯眼:“演过什么?”
宋澜想了想:“挺多的。”
导演没再问,转头看了看水池,又看了看她。
“会游泳吗?”
“会。”
“敢不敢下水?”
宋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水池有两米深,水面上飘着道具落叶,旁边架着好几台机器。人工降雨还在哗哗地下,水面上砸出一圈圈涟漪。
她想起原世界里第一次下水拍戏,是三九天,水冷得刺骨,她在里面泡了四个小时,上来的时候嘴唇都是紫的。
那时候她还年轻,什么都不怕,当然现在也不怕!
“敢。”
导演一拍大腿:“就你了!来人,给她换衣服!”
十分钟后,宋澜穿着女配的戏服站在水池边。
是一件淡青色的襦裙,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头发也被泼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
妆是化妆师三分钟撸出来的“落水妆”,就是把粉底抹匀,再用深色眼影在眼下晕开,显得憔悴。
化妆师一边化一边叹气:“可惜了这张脸。”
宋澜闭着眼没说话。
男主走过来,看了她一眼。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演员,长得还算周正,但眉眼间带着点不耐烦。
他看了看宋澜,又看了看她身上的衣服,表情一言难尽。
“你是替身?”
“嗯!”
“行吧,”他叹了口气。
“待会儿你就站这儿,我从那边跑过来,喊“芸娘你听我解释”。你看着我,然后往后退,退到水池边,然后跳下去。跳下去之后挣扎两下,然后沉下去,懂吗?”
宋澜点点头。
“记住,挣扎的时候别太夸张,意思一下就行。沉下去之后别乱动,等喊卡再上来。水底下有工作人员,会接应你。”
宋澜又点点头。
男主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不会游泳也没事,水底下有人,淹不死。”
“我会游泳。”宋澜说。
男主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走了。
宋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水池,开始调整呼吸。
她演过很多水里的戏。话剧《雷雨》里,凤丫头也是死在水里的。
虽然那是舞台,不是真的水,但情绪是一样的,绝望、解脱、还有一点点不甘。
导演在喊了:“各部门准备,预备。”
宋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变了。
不是宋澜了,是芸娘。一个被爱人抛弃、走投无路的女人,站在水边,想着是不是跳下去就解脱了。
“开始!”
雨声响起,人工降雨的水砸在脸上,又冷又疼。
宋澜走到水池边,水已经漫到她的脚踝了,凉凉的。她低头看着水面,水面上映出她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男主从远处跑过来,满脸悲痛:“芸娘!芸娘你听我解释。”
宋澜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男主愣了一下。
不是恐惧,不是怨恨,是空,完完全全的空。
像是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重要了,什么都不在乎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神,什么都没有。
男主差点忘词。他顿了顿,硬着头皮往下演:“芸娘,我和她真的没什么,你下来,我们好好说……”
宋澜笑了。
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了弯,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那个笑,和那个空的眼神放在一起,诡异极了。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坐直了身子。
宋澜往后退了一步。
又一步。
水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膝盖。
“芸娘!”男主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演的,是真的被吓的。
宋澜还是笑着,她看着那个男人,眼神慢慢变了。
空的,然后有一点点光,是解脱的光。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
她张开双臂,往后一仰。
“咚”的一声,水花溅起来。
她沉了下去。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耳朵里,灌进鼻子里,凉凉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睁开眼,水底下很暗,只能看见头顶那一片光。光在水面上晃,一圈一圈的,像月亮。
水面上,男主站在岸边,张着嘴,忘了接下来的台词。
全场安静了。
三秒、五秒、十秒。
导演从监视器后面跳起来:“人呢?!快快快,把人捞上来!”
水下工作人员赶紧游过去,把她托上来。宋澜从水里冒出来,抹了把脸,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看向导演。
导演没说话,盯着监视器回放。
三分钟的长镜头,没有任何剪辑。
那个空的眼神,那个诡异的笑,那个往后仰的动作,那个沉下去之前的眼神变化,全都拍下来了。
导演猛地抬起头,吼了一声:“这谁?!这他妈是谁?!给我签!马上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