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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金融之子》 · 用户82017040

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19

1989年下半年,本央行开始收紧货币政策。

5月,央行将官方贴现率从2.5%上调至3.25%。这是八年来的第一次加息。10月,再次上调至3.75%。市场开始有人小声说“泡沫可能要破了”,但说话的人声音太小,很快就被更大的喧嚣淹没了。

因为经指数还在涨。

6月突破34000点,7月35000点,8月36000点。每一次加息都像是往火里浇油——市场在短暂回调后,反而跳得更高。交易员们发明了一个新词:“经不倒翁”——怎么推都推不倒。

林一鸣在这一年里,严格按照撤退计划执行。

7月,他在经指数36500点附近平掉了100手,仓位从470手降到370手。

9月,他在37800点附近平掉了150手,仓位降到220手。

11月,他在38500点附近平掉了120手,仓位降到100手。

每一次卖出,中村都会在电话那头沉默一两秒,然后执行。他已经不再问为什么了。这个香港客户在过去三年里做出的每一个判断都被证明是正确的,他不需要再质疑。

林一鸣在笔记本上记录了每一次平仓的价格和数量。到11月底,他的期货仓位已经从巅峰时期的920手缩减到了100手,仅剩约十分之一。

他在11月的总结中写道:

“1989年11月。剩余仓位:100手。平均持仓成本已无法计算——大部分仓位是在低价位建立的,现在的浮盈倍数已经失去了意义。”

“重要的是:我已经从本市场撤出了超过3.5亿美元的现金,存放在瑞士、开曼和香港的账户里。”

“东京不动产:已出售涩谷区公寓和中央区一栋写字楼,成交价分别为买入价的4.2倍和3.8倍。剩余三处物业计划1990年上半年出售。”

“香港:远东大厦持有中,年租金回报稳定。”

“总资产(不含东京不动产未实现收益):约3.8亿美元。”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

十二月的东京,天空很低,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雪。他等了三年的那个时刻,终于要来了。

12月15,星期五,经指数收于38700点。

市场传闻,年底前突破40000点已经没有悬念。证券公司的年终奖金是过去三年的总和,银座的俱乐部已经被预订到了明年三月。所有的人都在谈论同一个话题:1989年的最后一个交易,经指数会收在多少点?

林一鸣没有参加任何聚会。他一个人待在公寓里,面前摊着三样东西:笔记本、钢笔、那块表盘有裂纹的劳力士。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100手的计划:

“12月18-22:卖出50手。12月25-28:卖出50手。12月29(当年最后一个交易):收盘前清空所有剩余仓位,不论价格。”

他在这个计划下面画了一条红线,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必须执行。到点就卖。不犹豫。”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条红线。墨水还没有完全透,指尖沾上了一抹红色,像血。

12月18,星期一。

东京证券交易所当年的倒数第二个交易周开始了。经指数开盘即跳涨,早盘一度摸高到38900点。交易大厅里响起了欢呼声——距离40000点只差1100点了,按照这个速度,本周就能突破。

林一鸣在中村执行指令之前,先拨通了福田正男的电话。

“福田先生,我今天要卖出50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福田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林一鸣从未听过的犹豫:“林桑,今天早盘已经到38900点了。你不等一等吗?也许明天就到40000点了。”

“不等。”林一鸣说。

“为什么?”福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你过去的三年,每一笔交易都是对的。你提前知道了每一次降息,提前看到了每一次回调,提前躲过了黑色星期一。这一次,你为什么不能等一等?”

林一鸣握着听筒,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不能告诉福田,他的判断不是来自分析,而是来自记忆。他不能告诉福田,他知道经指数永远到不了40000点——历史最高点就是38957点,这个数字他前世背了无数遍。

“福田先生,”他说,“不是因为我知道它会跌,而是因为我不知道它会涨。当你不确定的时候,就应该离场。”

福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林桑,你的50手卖出指令,我会让中村优先执行。”

“谢谢。”

林一鸣挂断电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他看过剧本,但剧本上写的是38957点。今天早盘已经到了38900点,距离那个数字只差57点。也许明天就会突破,也许永远不会。他不是神,他不能精确到个位数。

他只知道一件事:当所有人都在贪婪的时候,你不需要知道顶部在哪里。你只需要知道,顶部不远了。

“中村先生,卖出50手经225指数期货三月合约。市价。”

“成交。均价38850点。”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12月18,卖出50手,均价38850点。剩余仓位:50手。”

12月19,经指数小幅回调,收于38700点。

12月20,再次上涨,收于38820点。

12月21,横盘震荡,收于38800点。

12月22,星期五,经指数收于38850点,与周一的最高点持平。

林一鸣没有在这一周再卖出任何仓位。他在等——不是等更高的价格,而是在等一个信号。那个信号,就是12月29。

他在笔记本上写道:“12月22收盘。经38850点。剩余50手。下一作:12月29,。中间不再交易。”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东京的冬夜很冷,但街道上的霓虹灯依然在闪烁,像是不知疲倦的眼睛。他看着那些眼睛,忽然想起了一句话——那是他前世读过的一篇关于本泡沫的回忆录里的最后一句话:“我们都以为盛宴永远不会结束,直到杯盘狼藉的那一刻。”

12月25,圣诞节。

东京不是基督教国家,但圣诞节的气氛依然浓厚。银座的街道两旁挂满了彩灯,商场里播放着圣诞歌曲,穿着红色圣诞老人服装的店员在门口分发小礼物。每个人都面带笑容,每个人都相信明年会更好。

林一鸣没有出门。他待在公寓里,给关振华打了一个电话。

“关先生,新年快乐。”

“小林,还有一周才过年呢。”关振华的笑声从电话那头传来,“你那边怎么样?本市场疯了吧?”

“疯了。所以我要走了。”

“什么时候?”

“这个月29,最后一个交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关振华说:“小林,三年前你说你要去东京,我当时以为你疯了。现在你要离场,我又觉得你疯了。但我知道,你从来都不是疯子。”

“谢谢。”

“你之后,回香港吗?”

“回。但不是马上。我需要先把东京的事情处理完。”

“好。我在香港等你。”

挂断电话后,林一鸣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他翻到了第一页,那里写着他在1986年1月抵达东京时写下的字:“三年后,这个数字后面至少要加一个零。”

现在,那个数字后面加的不是一个零,而是两个。

他轻轻抚过那行字,然后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

“1989年12月25。距离还有4天。”

12月28,星期四,东京证券交易所当年的倒数第二个交易。

经指数高开高走,盘中一度冲破38950点,最终收于38915点。距离40000点只差1085点——按照当时的市场情绪,明天最后一天涨1085点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林一鸣在收盘后接到了中村的电话。

“林桑,今天经指数收于38915点。您的50手持仓账面浮盈约为……这个数字我已经不常算了。您明天确定要全部卖出吗?”

“确定。”

“明天是今年的最后一个交易。开盘前我会在交易室等您的指令。”

“好。谢谢。”

林一鸣挂断电话,走到窗前。东京的夜空难得清澈,能看到几颗星星。他对着那些星星,轻声说了三个字:“明天见。”

12月29,星期五。

东京证券交易所1989年的最后一个交易。

林一鸣凌晨四点就醒了。他没有做体能训练,没有听收音机,没有喝早茶。他只是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天空从墨蓝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然后第一缕阳光从东京湾的海面上铺过来,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

他穿上那套从香港带来的深灰色西装,打好领带,别上望资本的领针。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二十八岁(虚岁)的脸,眼睛里没有二十八岁的人该有的光。那种光在三年半的东京生活里,被他一点一点地磨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暗的东西。

他把那支父亲留下的钢笔放进西装内袋,把手表戴在手腕上,然后走出公寓。

他没有让司机来接。他步行了二十分钟,穿过本桥的古老街道,走向野村证券总部大楼。

这是他在东京三年半里,第一次步行去上班。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林一鸣走进野村证券总部大楼。

大厅里比平时更加拥挤——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个交易,每个人都想在年终结算前再做最后一笔交易。交易员们端着咖啡匆匆走过,脸上的表情既有疲惫也有兴奋。

他乘电梯上了十六楼,走进福田正男的办公室。

福田已经在了。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端着一杯茶。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了林一鸣一眼。

“林桑,你今天看起来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的眼睛。”福田说,“比平时更亮。”

林一鸣没有接话。他在沙发上坐下,福田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煎茶。

“林桑,你今天要?”

“是。”

“最后50手?”

“是。”

福田放下茶壶,看着林一鸣。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他认识了很久、但始终没有真正看懂的人。

“林桑,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三年前你来找我的时候,你说经指数会涨到三万八千点。当时我以为你在吹牛。现在你真的等到了这个数字,你又要走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一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煎茶的清香在舌尖散开,微苦之后是回甘。他放下茶杯,看着福田的眼睛。

“福田先生,我不是知道。我只是相信。”

“相信什么?”

“相信泡沫一定会破。而破之前,一定会有人先走。”

福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本桥的方向。

“林桑,你知道吗,今天我接到好几个客户的电话,他们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明年还能涨多少?’没有一个人问‘明年会不会跌’。”

林一鸣没有回答。

“也许你是对的,”福田说,“也许所有人都在同一个方向走的时候,那个方向就是错的。”

他转过身,看着林一鸣,伸出手。

“林桑,感谢你这三年对野村的信任。”

林一鸣站起来,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燥而温暖,握得很紧。

“福田先生,感谢你这三年对我的信任。”

上午九点,东京证券交易所开盘。

经指数以38900点开盘,比前一个交易收盘价低15点。交易大厅里的欢呼声停顿了一秒,然后重新响起——卖盘涌出,指数瞬间下跌了100点。

林一鸣坐在野村证券的贵宾室里,透过玻璃墙看着交易大厅。中村在他身边,手里握着电话听筒,等待他的指令。

“中村先生,卖出第一笔,20手。市价。”

“成交。均价38820点。”

指数继续下跌。38800、38750、38700——卖盘像雪崩一样涌出,交易员们的声音从兴奋变成了焦虑,又从焦虑变成了恐慌。

“中村先生,第二笔,20手。市价。”

“成交。均价38730点。”

贵宾室的门被推开了。福田走进来,站在林一鸣身后,双手背在身后,没有说话。

指数跌到了38650点,然后开始反弹。买盘进场,指数快速拉回38750点,然后在38800点附近震荡。

“中村先生,最后一笔,10手。市价。”

“成交。均价38780点。”

中村放下电话,转过头看着林一鸣。他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怅然若失。

“林桑,全部成交。您的期货仓位,已经清零了。”

林一鸣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

东京的天很蓝,阳光很好。本桥的街景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古老的桥梁、黑色的瓦顶、灰色的石板路,以及远处那些正在建设中的摩天大楼。这座城市在他眼里,从未像今天这样明亮。

也从未像今天这样脆弱。

“福田先生,”他没有回头,“今天的最高点是多少?”

福田看了一眼交易终端。“38957点。上午九点零三分。”

林一鸣闭上眼睛。

38957点。就是它了。

他转过身,向福田深深鞠了一躬。那是标准的本式鞠躬,角度比平时更深,时间比平时更长。

“福田先生,三年半,承蒙关照。”

福田也向他鞠了一躬。

“林桑,你在本的生意结束了。但我们的交情没有。”

林一鸣直起身,伸出手。福田握住。

他们就这样站了几秒,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林一鸣松开手,转身走出了贵宾室。

身后的交易大厅里,电话铃声还在此起彼伏,交易员们还在声嘶力竭地喊单。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在三年前走进这栋大楼、手里只有五百二十万美元的香港年轻人,已经带着超过四亿美元,安静地离开了。

下午三点,东京证券交易所收盘。

经指数最终收于38915点,比历史最高点低了42点。对于大多数者来说,这是一个完美的收官——指数在一年内上涨了超过30%,年终奖翻了三倍,明年还会更好。

但对于林一鸣来说,这个数字只是一个句号。

他坐在港区公寓的书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他在最新一页写下:

“1989年12月29。经指数盘中最高38957点,收盘38915点。”

“完毕。剩余仓位:0手。”

“本战役总结:

初始资金(1986年1月):约520万美元(13.7亿元)。

最终收回(现金+已出售不动产):约4.1亿美元。

剩余东京不动产(3处,未出售):估值约1.2亿美元。

香港远东大厦:购入价4亿港币(约5100万美元),现估值约6亿港币。”

“总资产:约4.2亿美元(不含未实现收益的估值波动)。”

“回报倍数:约65倍。”

“耗时:3年11个月。”

他放下笔,看着那些数字。

65倍。三年零十一个月。如果他是一个基金经理,这个业绩足以让他登上《福布斯》封面。但他不是基金经理,他只是一个知道剧本的人。

他从抽屉里取出那张“败家子”的剪报,铺在桌上。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些碎裂,“败家子”三个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了。他在这张剪报的背面写下:

“1989年12月29。经38957点。完毕。”

“从败家子到不败金身,用了六年。”

“下一个十年,在中国。”

他把剪报折好,重新放回抽屉,锁好。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户。十二月的冷风灌进来,带着东京湾海水的咸腥。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艘货轮正在驶出港口,船尾的灯光在夜色中拖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他看着那艘船,忽然想起了父亲信里的那句话:“你们俩要在一起,不要分开。”

他轻声说:“爸,我在东京赚的钱,够买下你当年那块地一百次了。但我不买那块地。我要买更大的东西。”

没有人回答。

只有东京湾的风,从海上吹来,吹过他年轻的脸,然后消失在这座永不入眠的城市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劳力士,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五点半。东京的夜晚,正要开始。

而在八千公里之外,香港的早晨,正要到来。

他要去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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