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第一天,东京下了一场雪。
林一鸣是被窗外灰白色的天光唤醒的。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整座城市覆盖在一层薄薄的雪被下,屋顶、街道、行道树的枝丫都染成了白色。东京湾的海面变成了铅灰色,与低垂的云层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他洗漱完毕,做了四十分钟的体能训练,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收音机。NHK的早间财经节目正在播报昨收盘数据:经指数在经历了一月下旬因二次降息带来的跳涨之后,连续三个交易横盘震荡,昨报收于13520点,较最高点回落约1.8%。
「市場関係者は、これは一時的な調整局面に過ぎないと見ています。」(市场人士认为,这仅仅是暂时的调整局面。)播音员用平稳的语调说道。
林一鸣拿起红笔,在墙上的走势图上标出今天的点位。那条红线从1月30的高点微微向下倾斜,幅度不大,但方向明确。
回调来了。
他等了半个月,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没有急着下单。
在金融市场里,判断回调是否到位比判断趋势更难。趋势是宏观的、可预测的,回调是微观的、充满噪音的。过早入场会被继续下跌吞噬保证金,过晚入场则会错过最佳成本。他知道历史上这次回调的幅度和时长——大约5%的跌幅,持续三周左右。但他不能仅仅依靠记忆,他需要让市场的信号自己显现出来。
接下来的三天,他每天都在密切关注经指数的走势。早晨收听NHK的早盘快讯,上午在公寓里等待野村传真过来的实时报价,下午收盘后记录当的最高点、最低点和成交量。他把这些数据画成一张小型的内分时图,贴在走势图旁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支撑位和阻力位。
2月4,经指数收于13400点,较1月30的高点下跌了约2.5%。成交量萎缩,说明抛售的不是主力资金,而是短线投机客。
2月5,指数继续下滑至13320点,跌幅扩大。野村证券的风控系统自动发来一份保证金预警通知——他的800手期货头寸账面浮盈已从最高点的1.2亿元回吐至约7000万元。中村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林桑,您的保证金比例已经接近风控线的85%。如果继续下跌,可能需要追加保证金。”
林一鸣的回答只有一句话:“知道了。不加也不减。”
2月6,星期五,指数在13300点附近窄幅震荡,收盘小涨10个点。连续四天的下跌终于止住了。
林一鸣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墙上那条刚刚画好的小阳线,沉默了几分钟。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野村证券的交易室。
“中村先生,请帮我下单。经225指数期货三月合约,三百手。市价买入。”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几秒后,中村的声音响起:“林桑,确认指令:买入经225指数期货三月合约,三百手,市价执行?”
“确认。”
“成交。均价13310点。”
林一鸣挂断电话,在笔记本上写下:
1986年2月6。加仓300手。总仓位:800手。平均成本:13300点。
持仓浮盈:约7400万元。
五倍杠杆。不变。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雪已经停了,但屋顶上的积雪还没有化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远处的东京湾海面上,一艘货轮正缓缓驶出港口,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水痕。
他不知道这次加仓是否正确——市场可能会继续下跌,他的浮盈可能会进一步回吐,甚至可能转为浮亏。但他在心里算过一笔账:即使指数再跌5%,他的保证金仍然足够,不会被强制平仓。而如果市场如他预期的那样在回调后重拾升势,这300手的加仓将会成为他资产跃升的又一个台阶。
“在上升趋势中,”他对着窗外的雪低声说,“每一次回调都是买点。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别人说的。但别人不知道的是,这个回调的最低点在哪里。”
他知道。
不是因为他能预测市场,而是因为他看过剧本。
那个周末,他没有出门。
公寓里堆满了从神保町旧书店买来的二手书——《本战后经济史》《银的秘密》《土地神话的诞生》。他一本一本地翻,不是从头读到尾,而是有选择地跳读。他在寻找一个答案:本人为什么如此相信土地价格永远不会跌?
这个问题在上辈子的研报里没有人回答过。数字可以告诉你地价涨了多少倍,但数字无法告诉你一个普通本上班族在1986年春天的心态。那个心态是:我去年买的那套公寓已经涨了20%,如果我现在不买,明年就更买不起了。这种焦虑是真实的,而这种焦虑会自我强化——越多人相信地价会涨,地价就越会涨。
他在一本1984年出版的《土地经济学》里找到了一个数据:从1955年到1985年,东京核心区的地价平均每年上涨12.5%,只有两年是下跌的,跌幅从未超过5%。对于一个在东京生活了三十年的人来说,这个数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地价永远涨”不是一个信念,而是一个被三十年的数据反复验证的事实。
他放下书,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这个“事实”会在1991年被打破。但他现在不能告诉任何人。他要做的,是利用这个“事实”在所有人心中最坚固的时候,在泡沫破裂之前,全身而退。
周晚上,他接到了高桥的电话。
“林桑,明天有空吗?有一家新开的咖啡馆在银座,我想请你试试。”高桥的英语带着式口音,但用词准确,语速不快。
“有空。几点?”
“下午三点。”
“好,明天见。”
林一鸣挂断电话,想了想。高桥不会无缘无故约他喝咖啡。记者主动联系一个客户,通常意味着两种可能:一是他需要信息,二是他手里有信息。不管哪一种,都值得见。
第二天下午,他准时出现在银座那家咖啡馆。店面不大,装修是当时流行的昭和复古风格,深棕色的木质墙裙,天鹅绒面的沙发,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留声机,正在播放一首爵士乐。
高桥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美式咖啡。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敞开着,看起来比上次在料亭见面时放松了不少。
“林桑,请坐。”高桥站起来微微欠身,然后坐下。
林一鸣点了一杯咖啡,等侍者走开后,开门见山地问:“高桥先生,有什么消息?”
高桥笑了一下,像是在说“你这个人真直接”。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放在桌上。林一鸣扫了一眼——上面用语写着几行字,大意是:本央行政策委员会内部对进一步降息存在分歧,但多数委员认为有必要在4月之前再次降息,以对冲元升值对出口的影响。
“这个信息,”高桥压低声音,“是昨天才确认的。我在央行有个老同学,他透露的。”
林一鸣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快速计算。如果4月之前再次降息,那么距离现在还有不到两个月。市场通常会在降息消息正式公布之前一到两周开始提前反应。也就是说,他刚加仓的300手,很可能会在3月中下旬迎来一波上涨。
“谢谢你,高桥先生。”林一鸣说,“这个信息对我很有用。”
高桥摆了摆手:“不客气。林桑,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请说。”
“你对香港市场怎么看?”高桥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认真,不像是随口一问。
林一鸣想了想。香港市场——1986年的香港,正处于中英联合声明签署后的过渡期。市场情绪从1983年的恐慌中恢复过来,恒生指数已经从600多点涨到了1500多点,但距离1997年回归后的繁荣还有很长的路。他不能告诉高桥香港会涨到多少——他没有研究过那个时段的详细数据——但他可以分享一个宏观判断。
“香港的前途,”他说,“取决于两个因素。第一,内地的改革开放能不能持续。第二,香港的法治和自由能不能保留。我相信两者都会持续。所以香港市场长期看好。”
高桥在本子上快速记录了几句,然后抬起头:“你对本市场呢?你有没有一个目标点位?”
这个问题很敏感。林一鸣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借这几秒钟的时间组织语言。他不能说出真实的数字——38900点——因为没有人会在1986年相信经指数能涨到接近四万点。但他也不能说一个太低的数字,那会削弱高桥对他的信任。
“我看两万点以上。”他说。
高桥的笔停了一下。两万点意味着从现在的13300点上涨超过50%。他抬头看了林一鸣一眼,似乎在判断这个数字是认真的还是吹牛。
林一鸣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避。
“高桥先生,”他说,“我把全部身家都押在本。你觉得我会对自己的钱不认真吗?”
高桥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内袋,端起咖啡杯,向林一鸣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
“林桑,如果经真的到两万点,我请你吃饭。最贵的寿司。”
“好。我等着。”
第二天上午,林一鸣约了之前那家不动产中介,再看两处物业。
中介还是上次那个中年男人,姓佐藤,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他开车来接林一鸣,一路上都在介绍东京地价的“光明前景”——“林先生,您现在不买,三个月后价格就不是这个数了”“这栋楼的容积率将来可以调整,翻倍都有可能”。
林一鸣坐在后座,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但没有接话。
第一站是中央区的一栋小型写字楼。楼不高,只有五层,建于1975年,外观有些老旧,但位置极佳——距离地铁站步行三分钟,周边商业设施齐全。整栋楼的占地面积约150平方米,总建筑面积约600平方米。目前的租户是三家小型贸易公司,租金收入稳定,但租约都是一年一签,续约率不高。
林一鸣从一楼走到五楼,每一层都仔细看了。他用手敲了敲墙壁,检查墙体是否有空鼓;打开窗户,观察通风和采光;走到楼顶,俯瞰周边的街区和未来的开发潜力。佐藤跟在后面,不停地补充信息,但林一鸣几乎没在听——他在用前世的商业地产评估方法论做自己的判断。
这栋楼的好处是位置和单价,坏处是房龄和租户质量。5亿元的报价在当时的中央区不算贵,但也不算便宜。他没有当场拍板,只是对佐藤说:“我再考虑一下。”
第二站是涩谷区的一套高端公寓。公寓位于一栋新建的住宅楼的十层,三室一厅,面积约110平方米,窗户朝南,能看到代代木公园的一角。室内装修是当时最流行的欧式风格,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厨房设备全是进口的。
佐藤报价1.5亿元。
林一鸣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那片绿色的树冠。代代木公园的树木在冬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可以看到新宿的高楼群在天际线上起伏。
这套公寓比港区那套更大、更新、景观更好,但价格也贵了30%。他在心里对比了两套公寓的优劣:港区那套靠近使馆区和外资企业,未来的买家大概率是国际人士,流动性更好;涩谷这套更受本地富裕阶层欢迎,但本地人的购买力受制于本经济周期,泡沫破裂时流动性会急剧萎缩。
他选择了港区。
“佐藤先生,”他转过身说,“中央区那栋写字楼,我有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它的抗震检测报告?”
佐藤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香港来的年轻人会问出这么专业的问题。在本,1981年新的建筑基准法实施之前建造的楼房,抗震标准低于新法标准。这栋楼建于1975年,属于“旧耐震”标准。如果未来发生大地震,这类建筑的保险费用和维修成本都会更高。
“这个……我可以去调。”佐藤说。
“调到了再联系我。”林一鸣说完,走出了公寓。
2月的最后一周,市场果然如林一鸣预期的那样,从回调的低点开始缓慢爬升。
经指数从13300点附近反弹到13500点,他的800手持仓账面浮盈重新回到1亿元以上。野村证券的风控预警解除了,中村在电话里的语气也轻松了不少。
他没有再加仓。800手的仓位,五倍杠杆,总敞口相当于4000手——已经是他能承受的极限了。如果市场继续上涨,他的收益会很好;如果市场再次下跌,他的保证金仍然安全。
真正的交易不是每天都要进出,而是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动作,然后等。
2月28,2月的最后一个交易。
收盘后,林一鸣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盘点这个月的成果。
加仓:300手。总仓位:800手。平均成本:13300点。
不动产:看中了中央区一栋写字楼,但还没有出手。需要等佐藤拿到抗震检测报告再做决定。
信息网络:高桥是第一个有价值的信息节点。定期喝咖啡,交换消息,保持联系。
语:可以听懂NHK财经节目70%的内容了。阅读《本经济新闻》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倍。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月的总结:
1986年2月。回调加仓完成。总仓位800手,5倍杠杆。
市场方向:向上。预期本央行4月前再次降息。
下一步:等待。同时寻找第二处不动产。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
二月的最后一天,东京的夜晚依然很冷,但空气里已经能嗅到一丝春天的气息。港区的街道上,偶尔有穿着大衣的上班族匆匆走过,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短暂停留,然后消散。
远处,东京湾的海面上,几艘货轮的灯光在黑暗中缓缓移动,像是在为这座疯狂的城市运送着养料。那些货轮上装载的,可能是铁矿石、石油、汽车,也可能是一箱箱的现金——热钱正从全世界涌向东京,涌向这个他们以为永不沉没的黄金岛。
林一鸣知道,这座岛会在四年后开始下沉。但在那之前,他要把能拿的都拿走。
他拉上窗帘,关了台灯。
房间里陷入一片深蓝的黑暗中。
窗外,东京的夜晚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