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第一个星期五,福田正男的秘书打来电话。
“林先生,福田先生邀请您参加下周三在银座举行的晚宴。这是一场私人聚会,参与者包括野村证券的几位董事、三菱商事的常务,以及一位本央行的前官员。福田先生说,希望您能来。”
林一鸣握着听筒,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邀请名单。野村董事、三菱商事常务、央行前官员——这不是普通的社交饭局,这是福田在把他引荐给本财界的核心圈层。一个二十一岁的香港年轻人,坐在一群本经济界的重量级人物中间,要么被无视,要么被审视。他需要的是后一种。
“请转告福田先生,我一定准时到。”
挂断电话后,他打开衣柜,拿出那套从香港带来的深灰色西装。他在中环那家老裁缝铺订做的时候,特意要求了英式剪裁——肩线硬挺,腰部收窄,整体轮廓锋利而克制。这套西装在香港穿显得有些过于正式,但在东京,它刚刚好。
他又检查了一遍领带、袖扣和领针。袖扣是父亲遗物里的,银质,素面无纹,表面已经有些氧化发乌。他没有去擦亮它们,留着那层暗沉的氧化层,像是一种刻意的低调。
领针上望资本的标志——那个小半圆形,在灯光下会反射出细微的光泽。他把它别在左侧领子上,退后两步,对着镜子看了看。
他想起福田之前说过的话:“林桑,你在席上说的话太少。本人会觉得你不自信。”他需要在这次晚宴上做一个调整:话依然不能说太多,但要说在点子上。一两句切中要害的评论,胜过滔滔不绝的卖弄。
星期三傍晚,银座。
福田订的料亭叫“嵯峨野”,藏在银座一条极窄的巷子里。巷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盏纸灯笼,上面用毛笔写着一个“嵯”字。如果不熟悉路,很容易错过。
林一鸣提前十分钟到达。穿和服的女将引他穿过一条幽暗的走廊,走廊两侧是纸拉门的和室,每一间都关着门,听不到里面的声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桧木香和昆布高汤的气息。
最里面的那间最大。拉开门,长方形的矮桌两侧已经坐了几个人。福田正男坐在主位旁边,看到林一鸣进来,微微点头,示意他在自己左手边坐下。
“林桑,来,我介绍一下。”福田用英语说,然后依次指向在座的每个人。
福田右手边坐着一位头发全白、面色红润的老人,穿着藏蓝色的和服外套,手里端着一杯清酒。“这位是佐藤先生,本央行前理事,现在已经退休,但依然是我们的顾问。”
佐藤看了林一鸣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老派本官僚特有的温和与疏离。他用语说了一句“よろしく”,林一鸣立刻用语回礼:“佐藤先生,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
福田继续介绍。下一位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是暗红色条纹。“这位是三菱商事的田中常务,负责能源部门。”
田中常务伸出手,用英语说:“Nice to meet you.”林一鸣握住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燥而有力。“田中原先生,幸会。”
然后是野村证券的两位董事——一个叫高野,负责国际业务;一个叫中岛,负责银行部。高野身材瘦高,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声音很轻;中岛则身材敦实,笑起来声音洪亮,像一尊弥勒佛。
最后一个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三十多岁,穿着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福田介绍说这是他的副手,姓木村,负责海外。
林一鸣在心里把每个人的名字和面孔一一对应。他知道在这种场合,记住每个人的名字是最基本的尊重。
菜一道一道地上。先付、向付、椀物、造里——每一道都是精雕细琢的怀石料理,摆盘像一幅画。林一鸣吃得不多,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不发出任何声音。他观察着每个人的用餐方式:佐藤先生喝清酒之前会把杯子转半圈,这是本人的习惯,但他转得太过刻意,像是在表演“我很懂规矩”;田中常务吃得很快,每道菜上来不到五分钟就光盘,然后安静地等待下一道;高野董事几乎不怎么动筷子,全程在听别人说话;中岛董事则每吃一口都要赞叹一句“美味しい”。
席间的谈话从当天的经指数开始。
“今天收盘又涨了,一万三千八百点。”中岛董事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兴奋,“照这个速度,今年突破一万五千点没有问题。”
高野董事轻轻推了推眼镜:“我有点担心。涨得太快了。去年这个时候才一万二千点,一年涨了百分之十五。历史上没有这样的先例。”
“那是因为历史上没有广场协议。”田中常务接过话,他的英语比其他人好很多,“元升值,外资流入,股价地价上涨,这是经济规律。不是泡沫。”
佐藤先生一直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清酒。等田中说完,他放下酒杯,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我当理事的时候,经指数六千点。那时候也有人说涨得太快。”
席间安静了一秒。佐藤的这句话看似随意,但林一鸣听出了其中的深意——这位前央行理事在暗示:现在的上涨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不需要大惊小怪。这种心态,正是泡沫最坚固的基石。
他继续沉默,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福田这时开口了,把话题引向林一鸣:“林桑,你是我们在座唯一来自香港的。你对本市场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佐藤端着酒杯,田中放下筷子,高野和中岛停止了交谈。
林一鸣知道这是一个关键时刻。他说得太保守,会被当作不懂行的外人;说得太激进,会被当作吹牛的后生。他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既展现自己的判断力,又不显得狂妄。
“我的判断很简单,”他用英语说,语速不快,确保每个人都能跟上,“元升值是结构性的,不是一次性的。广场协议只是开始。元从二百四十升到二百,用了四个月。到一百八十,可能更快。”
他顿了一下,看到佐藤微微皱眉——不是反对,而是在认真听。
“元每升值十个百分点,出口企业的利润率压缩三个点。为了对冲,本央行只能降息。降息释放的流动性会涌市和楼市。这个传导链条不会因为一次降息就结束。我认为,今年还会有两次以上的降息。”
他说完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席间沉默了几秒。然后佐藤放下酒杯,看着他,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了一句:“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林一鸣回答。
佐藤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又端起了酒杯。但林一鸣注意到,他在放下酒杯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田中常务这时举起酒杯,向着林一鸣的方向示意:“林桑,有空来我们商社坐坐。我们在香港也有业务,也许可以。”
“一定。”林一鸣回礼,茶杯代替酒杯。
晚宴在九点半左右结束。女将拉开纸门,送客人们走出料亭。银座的夜晚正热闹,霓虹灯在街道两侧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光河。几位董事各自散去,佐藤先生被一辆黑色轿车接走,田中常务点了烟,站在路边等车。
福田和林一鸣走在最后。
“林桑,你今天说得很好。”福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评价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不多不少。佐藤先生对你的印象不错。”
林一鸣没有接话。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说“谢谢”显得刻意,说更多又显得自满。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田中常务说让你去他那里坐坐,不是客套。”福田继续说,“三菱商事在东南亚有很多,他们需要懂国际金融的人。”
“我会去的。”林一鸣说。
福田的车到了。他上车前回头看了林一鸣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关上了车门。
林一鸣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消失在银座的霓虹深处。
他呼出一口白气,把手进大衣口袋,朝地铁站走去。
第二天上午,他约了佐藤不动产的中介再次去看那栋中央区的写字楼。
佐藤已经拿到了抗震检测报告。报告显示,这栋1975年建成的楼,虽然属于“旧耐震”标准,但结构安全,没有明显损伤,只需做一些加固即可满足现行标准。佐藤还附上了一份加固工程的预算书,约1500万元。
林一鸣把报告翻了一遍,然后合上。
“佐藤先生,4.8亿元。全款。如果可以,今天签约。”
佐藤愣了一下。他报的价是5亿元,对方直接砍掉2000万,而且全款支付——这在当时的东京不动产市场上极为罕见。大多数买家都需要银行贷款,审批流程长达数周,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直接拍出全款。
“林先生,4.8亿的话……我需要和业主商量。”
“那就现在商量。”林一鸣看了一眼手表,“我等一个小时。”
佐藤拿起电话走到隔壁房间,大约二十分钟后回来,脸上带着一种“成交”的表情。
“业主同意了。4.8亿元,全款,所有税费由买家承担。”
“好。合同准备好了通知我。用这家公司名义购买。”林一鸣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是他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的一家壳公司的注册证书复印件。
佐藤看了一眼,没有多问。在东京,外国者通过离岸公司持有不动产是常见做法,只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熟练程度让人意外。
签约是在一周后进行的,地点在佐藤不动产的办公室。林一鸣带着张永昌律师事务所驻东京的律师——一个叫山口的本律师,四十多岁,英语流利,是张永昌通过国际律师网络介绍的。
山口逐条审查了买卖合同,确认了产权、税费、交付期等关键条款。林一鸣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不是“林一鸣”,而是那家BVI壳公司的授权签字。从法律文件上看,这栋楼的业主是一家注册在托尔托拉岛的公司,与香港的林一鸣没有任何直接关联。
签字完成后,佐藤把钥匙交给他,深深鞠了一躬:“林先生,感谢您的信任。”
林一鸣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进来。
这栋楼,是他第一次用金融收益购买实业资产。不是投机,是持有。楼不会消失,地不会消失。即使泡沫破裂,这栋楼还在那里,租金还会进来。
他把钥匙放进口袋,走出佐藤不动产的办公室。
外面下着小雨。东京的春雨细密而绵长,打在脸上像一层薄雾。他没有打伞,一个人沿着中央区的街道慢慢走。
走到那栋楼前,他停下来,抬头看着那五层灰白色的建筑。外墙有些斑驳,窗户是旧式的铝合金框,楼下有一家小小的便利店。街对面是一家拉面馆,白色的蒸汽从门口飘出来,在雨中升腾又散去。
他掏出钥匙,打开一楼的大门,走了进去。
楼道里很安静,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水泥墙壁之间回荡。他一层一层地走上去,走到五楼,推开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中央区的街道在雨中显得格外净。远处的东京湾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片巨大的水域就在几个街区之外,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呼吸着。
他站了几分钟,然后下楼,锁好门,走向地铁站。
这栋楼,从现在起,是望资本的了。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高桥又约他喝咖啡。
这次不是在银座,而是在本桥附近一家老字号的喫茶店。店里装修是昭和初期的风格,深色的木质护墙板,红色的天鹅绒卡座,天花板上的吊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店里没有一个客人,只有老板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擦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度专注的事情。
高桥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夹着一没有点燃的香烟。
“林桑,又有一个消息。”高桥压低声音,眼睛里带着一丝兴奋,“央行内部的消息——四月份的货币政策会议上,很可能会再次降息。”
“概率多大?”林一鸣问。
“超过七成。但内部有争议。佐藤先生那一派认为应该再等等,看一季度的经济数据。但行长倾向于行动。”
林一鸣听到“佐藤先生”这个名字,想起上周晚宴上那位白发老人。原来他是反对继续降息的。这解释了他在席间说的那句话——“我当理事的时候,经指数六千点。那时候也有人说涨得太快。”他不是在说“不要大惊小怪”,而是在说“现在的上涨和以前一样正常,不需要降息来”。
“高桥先生,这个消息对我很有用。”林一鸣说。
高桥把香烟夹到耳朵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林桑,上次你说经能到两万点。如果四月份再降息,你觉得什么时候能到?”
林一鸣想了想。按照历史进程,经指数在1987年初突破两万点。如果四月份降息——历史上是4月21——那么从1986年4月到1987年初,大约九个月的时间。他不能说出精确的时间,但可以说一个区间。
“一年之内。”他说。
高桥在本子上记下这四个字,然后抬起头:“林桑,你有没有想过,把你在本市场的研究写成文章?我可以帮你在《本经济新闻》的海外版面发表。”
林一鸣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我退出本市场的那一天,我会写一篇文章。但不是现在。”
高桥没有追问。他合上笔记本,换了一个话题:“对了,林桑,你不是在学语吗?我有一个合适的人选可以推荐给你——东京大学退休的铃木教授,他专门教商务人士语,尤其是敬语和商务写作。收费不便宜,但值得。”
“麻烦你帮我联系一下。”
高桥点了点头,从名片夹里取出一张名片,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递给林一鸣。名片上印着“鈴木弘文”四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元東京大学文学部教授”。
“你说是高桥介绍的,他会接你的电话。”
第一次上课是在四月中旬,地点在铃木教授位于目黑区的家中。
那是一栋和洋折衷的老房子,灰色的瓦顶,白色的外墙,院子里的樱花已经谢了,但树枝上还残留着几片粉色的花瓣。铃木教授七十多岁,身材瘦削,背微驼,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纸上。
他坐在客厅的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一本《现代语商务用例辞典》,旁边是一壶已经泡好的煎茶。
“林先生,高桥说你语听力不错,但口语和敬语还需要加强。”铃木开门见山,用的是标准的语,语速不快。
林一鸣用语回答:“是的,铃木先生。尤其需要学习商务场合的用语。”
铃木点了点头,翻开那本辞典,开始了第一课。他没有从五十音图教起,而是直接扔给林一鸣一篇《本经济新闻》的社论,让他朗读,然后逐句讲解语法、用词和敬语的使用场景。
两个小时的课下来,林一鸣的笔记本上写了密密麻麻的批注。铃木不教“标准”的语,他教的是“真实”的语——董事会上使用的语、谈判桌上使用的语、正式信函中使用的语。这些细节,没有一个语言学校会教。
下课时,铃木说了一句让林一鸣印象深刻的话。
“林先生,语言不是工具。语言是权力。你说什么不重要,你怎么说才重要。在本的商业世界里,敬语用错一个级别,你的提案就不会被认真对待。”
林一鸣付了课时费,谢过铃木教授,走出那栋老房子。
目黑区的街道安静而整洁,晚樱的花瓣在暮色中飘落,落在他的肩膀上,又滑落到地上。
他想起上辈子学英语的时候,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语言是权力的表达。”当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四月二十一,本央行宣布将官方贴现率从3.5%下调至3.0%。
这是1986年的第三次降息。
消息公布后十五分钟,林一鸣接到了中村从野村交易室打来的电话。
“林桑,经指数期货跳涨百分之二点五,已经突破了一万四千点。您的持仓浮盈超过三亿元。”
林一鸣握着听筒,没有说话。他在心里快速计算:800手期货,五倍杠杆,从13300点到14000点,涨幅约5%,乘以5倍杠杆就是25%,再乘以合约乘数——他的账面浮盈确实在三亿元以上。
“中村先生,谢谢。继续保持持仓,不做调整。”
“收到。”
挂断电话后,他走到窗前,看着东京湾的方向。
四月的东京,春天的气息已经很浓了。街道两旁的樱花树虽然已经过了满开期,但仍有几株晚樱在风中摇曳着粉白色的花朵。远处的东京湾海面上,阳光在水波上跳跃,像撒了一把碎金。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
“1986年4月21。本央行第三次降息。贴现率3.0%。”
“经指数突破14000点。持仓浮盈:约3.2亿元。”
“不动产:中央区写字楼已成交(4.8亿元,全款)。”
“下一步:继续持有。等待第四次降息。”
他放下笔,从抽屉里取出那张“败家子”的剪报,铺在桌上。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脆裂,但“败家子”三个字依然清晰刺目。他用手指轻轻划过那三个字,然后把它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一行新的字:
“1986年4月。经突破14000点。资产约2000万美元。距离终点,还有三年。”
他把剪报折好,重新放回抽屉,锁好。
窗外,东京的春天还在继续。
而他的春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