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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金融之子》 · 用户82017040

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19

1986年1月15,东京,羽田机场。

林一鸣拎着一只深灰色的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一月的东京冷得刺骨,空气燥而清冽,与他熟悉的香港那种湿黏腻的冬天截然不同。他穿了一件在香港湾仔一家老裁缝铺定做的深灰色羊毛大衣,衣领竖起来挡住寒风,脖子上围着一条素色的羊绒围巾——这些都是来之前临时置办的,香港的冬天不需要这些东西。

到达大厅里人流如织。穿着深色西装的商务人士步履匆匆,举着接机牌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扫视着每一个出来的旅客。广播里女播音员用语和英语轮流播报着航班信息,声音甜美而机械。

林一鸣扫视了一圈,很快找到了来接他的人——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白色手套的年轻司机,手里举着一块白色纸牌,上面用毛笔字写着两个端正的汉字:“林”。

“林先生吗?”司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道,同时深深鞠了一躬。

“是。”林一鸣点了点头。

司机迅速上前接过他的行李箱,然后领着他穿过航站楼的自动门,走向停在外面的黑色丰田皇冠。车内的暖气早已开好,真皮座椅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和清洁剂的混合气息。林一鸣坐进后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从香港起飞到现在,不到四个小时。但这四个小时的航程,连接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临行前,关振华曾在他的中环办公室里问他:“本那边你熟吗?”

“不熟。”林一鸣如实回答。上辈子他主要研究的是美国和中国的宏观经济,对本市场的了解大多来自事后的研报和历史资料。他知道1986年到1989年本股市和楼市会经历一场史无前例的泡沫,知道经指数会从一万两千点涨到三万八千点,知道东京的地价会涨到荒谬的程度——但他从来没有真正在这座城市生活过,没有用指尖触碰过那些数字背后真实的温度。

“那你怕不怕?”关振华问。

林一鸣想了想,说:“怕的不是不熟。怕的是去了之后发现,纸上写的一切都是真的,而所有人都不信。”

此刻,他睁开眼睛,透过车窗看向外面的东京。

那是1986年的东京。

高速公路上行驶着清一色的系轿车——丰田、产、本田——偶尔夹杂着几辆奔驰和宝马,但比例远低于香港。沿途的建筑灰白相间,实用主义至上,远不如香港中环那些玻璃幕墙摩天大楼来得浮华。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几乎每隔几百米就有一个建筑工地,塔吊在灰蒙蒙的天幕下缓慢转动,混凝土搅拌车的轰鸣声穿透车窗玻璃传进来。

这座城市正在疯狂生长。

“林先生是第一次来东京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是。”

“那就请好好看看东京吧。”司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本人特有的自豪,“全世界都在说,二十一世纪是属于本的世纪。等林先生下次再来的时候,这座城市会比现在大一倍。”

林一鸣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一块巨型广告牌,上面用文和英文写着:“东京新都心——临海副都心开发计划”。广告牌上的效果图展示了一片填海造陆后崛起的未来都市,玻璃幕墙的大厦群在蓝色海面上闪闪发光,仿佛一座浮在东京湾上的科幻城市。图中的天际线比现实中还要密集两倍,轻轨列车的轨道在半空中交织成网络,绿地和人工河道被精密地安在混凝土之间。

那个年代,每一个本人都深信不疑:明天会比今天更好。房价会一直涨,股市会一直涨,本制造会征服全世界,东京会成为全球资本的首都。

但林一鸣知道故事的结局。

这些工地会在三年后停工,这些广告牌会在四年后被撤下,这些满怀信心的本人会在泡沫破裂后的漫长衰退中老去。经指数会从近四万点跌到七千点以下,东京的地价会腰斩再腰斩,那些叫嚣着“卖掉东京买下美国”的豪言壮语,会变成沉默的叹息。

他收回目光,将后脑勺轻轻靠在头枕上,闭目养神。口袋里那张野村证券香港分部传真过来的资产证明,此刻隔着衣料微微硌着他的肋侧。那份文件上印着一个当时足以让任何一个金融机构肃然起敬的数字——八千万港币,按昨牌价折算成元,大约十六亿。

这只是一张入场券。

真正的战争,从明天开始。

第二天清晨,林一鸣在酒店房间里醒来。

窗外是灰蒙蒙的冬天空,远处的东京塔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洗漱完毕,换上从香港带来的另一套深色西装——依然是素色款式,没有任何醒目的品牌标志,但面料和剪裁都经过了中环那家老裁缝店最严格的工序。他知道本人极度重视第一印象,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香港年轻人走进他们的会议室,和穿着得体的年轻人走进会议室,得到的待遇会截然不同。

他对着镜子打好领带,把那枚望资本的领针别在左侧领子上。领针是他出发前专门定做的,简洁的小半圆形,弧度微妙,像水涌上滩涂的瞬间被冻结在了银质的光泽里。

然后他下楼,坐进那辆已经在门口等候的丰田皇冠,前往野村证券东京总部。

野村证券的总部大楼坐落在东京中央区本桥附近,是一栋灰白色的巨大建筑,外立面由规整的预制混凝土板拼接而成,线条硬朗而克制。门口的石狮子瞪着眼睛,门内的旋转门不停地吞吐着西装革履的职员。走进大厅,地面的花岗石光洁到能反射出天花板上光灯管的轮廓,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复印机墨粉和咖啡混在一起的气味。

林一鸣被引到十六楼的一间会议室。会议室很大,长桌两侧各坐着七八个人,全是野村证券的高管和交易员。其中有一位头发花白、穿着藏蓝色西装的老人坐在主位,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眼镜后面的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他叫福田正男,是野村证券银行部的执行董事。

“林先生,”福田用流利的英语说,语气礼貌但略带审视,“欢迎来到东京。”

“谢谢,福田先生。”林一鸣双手接过对方递来的名片,按照本礼仪认真端详了两秒,然后恭敬地放进名片夹。他没有急着递上自己的名片,而是先微微欠身,用语调尽量标准的语说了一句“お世話になります(承蒙关照)”,然后才将自己的名片以同样的双手礼仪递了过去。

福田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印着望资本的标志、林一鸣的中英文姓名,以及“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的职务。福田的嘴角动了一下,分不清是惊讶于这家新公司的名头,还是惊讶于一个十八岁年轻人的谈吐。

“您的语——”

“只会基本的打招呼和点菜,让您见笑了。”林一鸣坦率地切换回英语,“希望今天的会面不会因为语言障碍而影响交流。”

“完全没问题。”福田点了点头,对他身边的一位年轻女翻译挥了挥手,示意暂时不需要。

众人落座后,福田开门见山。

“林先生,贵公司在我们香港分部开设的账户已经激活。您最初的入账金额是十三点七亿元,这笔资金数额不小,但对我们来说也不算大。在香港那边,您提到有计划进一步扩大在本市场的配置——请问,您具体打算怎么做?”

林一鸣翻开自己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是他在香港花了两个月准备的资料——本央行的利率走势分析、主要城市核心区地价的历史波动数据、以及经225指数成分股的估值比较表。这些资料的底稿是他在中环那间狭小办公室里熬夜完成的,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和计算痕迹至今仍清晰可辨。

他先是简明扼要地阐述了对本央行政策方向的判断:随着《广场协议》后元升值带来的出口压力,本央行将在未来一年内被迫启动降息周期。大量流动性释放的结果将集中在两个领域——不动产和权益类资产。他列出了核心依据:元每升值百分之十,本对美出口的利润率就会压缩大约百分之三到五个点,而出口在本GDP中的占比超过百分之十,这意味着汇率变动对经济增速的拖累将远远超过当时大多数分析师的预期。

“据我们的测算,”他一边说,一边将一份图表推到桌面上给众人传阅,“如果元在今年内继续升值超过百分之二十,本央行将没有其他选择,只能通过连续降息来对冲出口部门的衰退。这不是我们的预测,这是汇率传导机制的客观规律。”

在座的高管们开始有人点头。福田拿起那份图表仔细端详,图表上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元汇率、出口增速和央行贴现率三者之间的历史相关性,数据追溯到了七十年代末。图表的背页附着一份简洁的统计检验表格,每一项指标的显著性水平都被用红笔圈了出来。

“同时,降息释放的流动性会寻找收益更高的池子。”林一鸣继续说道,将另一份关于东京核心区地价的资料铺开,“在过去本央行的三轮宽松周期中,每一轮都伴随着核心城市不动产价格的显著上涨,平均滞后约六到九个月。而这一次,元升值的幅度和央行面临的托底压力都远超以往。我们判断,东京都心三区——港区、中央区、涩谷区——的公寓和写字楼,将在未来两年内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价格上涨通道。”

他把资料收回来,合上文件夹,语气平静地总结道:“所以,我们计划未来三个月内,将大部分资金投入经225指数期货和东京核心区不动产市场。杠杆控制在五到八倍之间,视市场波动情况动态调整。”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福田把手放在那份图表上,问了一个林一鸣早有准备的问题。

“林先生,您今年多大?”

“虚岁二十。”

“您的分析非常扎实,”福田说,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真诚的尊重,“但请容我冒昧地问一句——您的团队现在有多少人?”

“目前就我一个人。”

会议室里再次沉默。几位高管交换了眼神,一位负责风险管理的中年课长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快速写了几行字。

福田没有嘲笑他,也没有直接否定。他只是把金边眼镜摘下来,用一块软布慢慢擦拭着,然后重新戴上,语重心长地说:“林先生,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独自管理十几亿元的资金,全部投入单一市场,使用五到八倍杠杆——这在我们看来,即使不是鲁莽,也离鲁莽很近。”

“我理解您的担忧。”林一鸣说。他早就准备好了应对这个问题。他从文件夹底部抽出一张打印好的图表,那是他从香港启程前反复核验过的一页数据,标题写着“港股恒指走势与元升值周期对照”。

“但在香港,两年零三个月前,我用同样的方法,把五千万港币,变成了十三点七亿元。”

“当时,整个香港都叫我败家子。”

他把那张“败家子”三个字的报纸剪报取出来,放在桌上。纸已经有些皱了,边缘被反复折叠过,但头版标题依然清晰刺目。在座的人中有一位懂中文的交易员侧过头来看了一眼,眉毛微微一跳,随即低声向身旁的同事翻译了几句。

“我不介意被质疑。”林一鸣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笃定,“我只希望质疑我的人,能在我做完所有作之后,再看看结果。”

他站起来,对会议室里所有人微微鞠了一躬。那是标准的本式商务鞠躬,角度不大,但足够谦逊,也足够笃定。

“福田先生,感谢您今天的坦诚。也感谢在座的各位。不管最终野村是否愿意为我们提供交易和杠杆支持,今天能和各位做这场讨论,对我来说已经是一种肯定。我一直认为,在这件事上,最不重要的就是者的年龄——最重要的是他离事实有多近。”

他说完这话,开始收拾桌上的资料。纸张叠放在文件夹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当他走到会议室门口时,身后终于传来了福田的声音。

“林先生,请留步。”

福田留下了他。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两人单独进行了更深入的对话。没有翻译,没有其他高管在场。福田让人重新沏了一壶煎茶,水汽在冬暖气的房间里袅袅升起,偶尔被空调的风吹散。他问了一些更具体的问题——关于风险控制的、关于市场退出策略的、关于极端情况下止损位置的。林一鸣一一作答。他的答案里没有预测和猜想,只有数据和逻辑推演。

福田听着,偶尔用笔在便签上记几个字,更多时候只是看着这个年轻人,像是在研究一种从未见过的交易品种。在他三十年的职业生涯里,他见过无数者——贪婪的、胆怯的、自大的、盲从的。但从来没见过一个二十岁的人,在谈论一笔足以改变人生的资金时,眼神如此平静。

最后,福田把便签纸推到一边,缓缓说道:“野村可以为您提供杠杆,但不会超过五倍,至少在前期。我们会设立一个专门的风控小组,每天向您和我双方发送头寸报告。如果单回撤超过百分之十五,我们会要求您追加保证金;如果回撤超过百分之二十五,我们将有权强制平仓。这些条款会写进合约里。”

“完全接受。”

“另外,”福田站起来,走到办公室墙边一块可以翻转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拔开笔帽又合上,“我个人有一个请求。”

“请说。”

“刚才您的推导中有一步没有展开——当您用汇率-利率传导模型推算央行降息概率时,引用的置信区间来源是哪一组数据?我不需要您现在回答,但我希望您在下一次季度复盘时,能给我一个完整的回测。”福田把马克笔放回笔槽,转过身来看着他,“因为如果您是对的,那么整个野村——不,整个东京——都低估了未来三年本资产的上涨空间。”

林一鸣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本老人,想到了一件事:前世他读过的研报里,野村证券在1988年出具过一份本股市泡沫警示报告,被全市场嘲笑为“过度保守”,而后来事实证明了野村是唯一清醒的。那份报告的初稿执笔人就是福田正男。这个人在别人贪婪时恐惧,在别人恐惧时贪婪——和他自己,其实是同一类人。

“可以。”他说,“但我也有一个请求。”

“您请说。”

“请帮我在港区找一处能俯瞰东京湾的住所,要能看到出的方向。”

福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本以为这个年轻人会要更大的杠杆,或者更优的手续费率,或者更豪华的酒店套房。他没想到,他想要的只是一扇朝东的窗。

“可以。”福田说。

林一鸣在东京的第一个晚上,住进了银座附近一家不算奢华但足够安静的酒店。

酒店是福田的秘书帮忙订的,房间在十六楼,窗户朝东。他从野村总部的会议室走出来时已经是傍晚,此刻东京的夜色在窗外蔓延开去,银座大街上的霓虹灯正在次第亮起。红色、蓝色、金色的光带像电流一样沿着街道流淌,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流动的彩色的海。远处的高架桥上,新线的列车像一条白色的光蛇蜿蜒而过,速度之快,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光弧。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是本煎茶,是他从香港带过来的普洱。茶已经放得微凉了,入口微涩,像他此刻的心情。

然后他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一本全新的笔记本。

这是他来本前特意买的,普普通通的封皮,没有烫金没有压纹,内页是淡米色的道林纸。他拧开那支父亲留下的钢笔,在第一页写下:

“1986年1月15。东京。抵达。”

另起一行,写道:

“我已经卖掉了父亲留给我的每一块地、每一栋楼、每一件家具。全香港都以为我疯了。但在未来三年半里,这个认为我疯了的世界,将见证本资产价格的最后疯狂。经指数会从一万两千点一路飙升至三万八千点以上,东京核心区地价将突破人类历史上所有不动产价格的记录——然后,在所有人依旧做多的时候,我将清空全部头寸。”

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普洱。苦涩已经散尽,剩下的是老茶特有的甘润,温吞地滑过喉咙。窗外有风掠过,酒店窗框轻微震动着发出低沉的嗡鸣。

然后他继续写道:

“帝国始于清算。”

写完这句,他将笔帽旋紧,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

房间陷入一片深蓝的黑暗中。东京的霓虹星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道游移不定的彩色光影。远处的东京湾在夜色中沉睡着,只有码头的灯光在水中摇曳,像是在为这座城市守夜。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将以野村证券五倍杠杆的授权限额,建立第一笔头寸。此后每一次股指爬升一个台阶,他都会在这个笔记本上记下一个数字。而那个数字系列的最后一项,将在1989年的最后一天落笔。

三年。他有三年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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