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仓完成后的第二天,林一鸣搬进了福田正男帮他找的那套公寓。
公寓位于港区一处安静的住宅街,距离野村证券总部大约二十分钟车程。楼不高,只有八层,他住在顶层。物业经理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鞠躬的角度精确得像量过。她把钥匙递给他时用语说了一长串注意事项,林一鸣只听懂了大约六成——大概是关于垃圾分类、垃圾收集时间、以及夜间不要大声喧哗。
他点头说“はい、わかりました”,接过钥匙,进了电梯。
房间比他预想的要大。一室一厅,厨房虽小但五脏俱全,客厅的窗户朝东,正对东京湾。他走到窗前,拉开玻璃门,一月的冷风立刻灌进来,带着海水和金属混合的气味。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货轮,灰色的船身在冬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更远处,填海造陆的工地上,塔吊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开始收拾行李。
行李箱里的东西不多:几套换洗衣服、那支父亲留下的钢笔、一块老式劳力士手表、一本笔记本、以及一张折叠整齐的《星岛晚报》剪报。他把衣服挂进衣柜,把钢笔和手表放在书桌上,把剪报夹进笔记本,然后环顾了一下这间空荡荡的公寓。
还缺一样东西。
他出门,步行十五分钟,找到一家文具店。店面不大,门口堆着一摞摞素描纸和画框,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型号的铅笔和颜料。他推门进去,用磕磕绊绊的语说:“地図、大きいの、ください。”(地图,大的,请给我。)
店主是个戴眼镜的老头,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卷东京都地图,铺在柜台上展开。地图很大,足有一米见方,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各区、街道、车站和地标。林一鸣付了钱,把地图卷好,夹在腋下走回公寓。
回到房间后,他把地图铺在客厅的墙上,用图钉固定住四角。然后在书桌前坐下来,用尺子和红笔在地图上标注了几个位置:港区、中央区、涩谷区——他计划的三个核心区域。标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着那面墙,觉得还少了什么。
他又拿出笔记本,翻到那张手绘的经225指数走势图,用胶带把它贴在地图旁边。两张纸并排贴在白色的墙面上,一张是本经济的主动脉,一张是东京地理的毛细血管。他看着它们,终于满意了。
“这才像一个作战室。”他用普通话说了一句。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安排他在东京的第一天。
接下来的两周,林一鸣的生活进入了一种精确而枯燥的节奏。
每天早上六点,他准时醒来。东京的一月天亮得晚,窗外还是一片墨蓝色,只有远处的东京湾码头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他做四十分钟的体能训练——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动作标准得像在完成一份合同。左腿的旧伤在冬天会更明显一些,膝盖弯曲时偶尔会发出轻微的骨擦音,但他从不停下。
锻炼结束后,他冲一个凉水澡,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那台从香港带来的短波收音机。收音机是他在庙街淘来的二手货,调频旋钮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转动,但他已经习惯了它的脾气。他把频率调到NHK第一放送,六点四十五分有一档叫“ビジネス展望”的财经节目,语速极快,主持人和嘉宾的对话像连珠炮一样。
他一开始几乎听不懂。偶尔能捕捉到几个词——“円相場”(元汇率)、“経平均”(经指数)、“先進国蔵相会議”(发达国家财长会议)——但大部分内容像流水一样从他耳边滑过,留不下任何痕迹。他没有气馁,拿出一本新买的笔记本,在每一页的左边写下听到的关键词,右边留白,等白天查字典补全。
八点整,他下楼,在街角的便利店买一份《本经济新闻》和一个饭团。回到公寓后,他一边吃早饭一边读报。他的语阅读比听力好一些,因为汉字给了他不少帮助,但语的语法结构和中文完全不同,很多句子他要读两遍才能明白意思。
他专门准备了一个笔记本,用来摘抄报纸上的金融术语和固定搭配。每一页分三栏:左边是语原文,中间是中文翻译,右边是例句。到一月底的时候,这个笔记本已经写了四十多页。
下午是交易时间。他不需要去野村证券的交易室,所有指令都可以通过电话下达。福田正男给他安排了一个专属的交易员,姓中村,声音年轻,语速很快,但每次报价格和数量时都会刻意放慢,大概是福田特意交代过的。
他的持仓只有经指数期货一个品种,五百手,五倍杠杆。每天下午收盘后,中村会把当的结算单传真过来。他看过之后,把数字抄进笔记本,然后在地图旁边的空白处画一条小小的K线。经指数在缓慢上涨,从一万三千二百点慢慢爬到了一万三千五百点附近,他的账面浮盈在稳步增加,但幅度不大。
他知道真正的爆发还没开始。本央行还没有降息,市场上的流动性还没有完全释放。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等。
一月底的一天,福田正男打来电话。
“林桑,今晚有一个小型的聚会,在银座。来的都是业内的人,我想你应该来认识一下。”
“好。几点?”
“七点。我让司机去接你。”
林一鸣换上那套从香港带来的深灰色西装,打好领带,别上望资本的领针。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二十一岁的脸,但眼睛里没有二十一岁的光。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今晚少说话,多听。
银座的夜晚像一条流动的银河。霓虹灯的红蓝光带在街道两侧交织,高级俱乐部的门口站着穿黑色西装的接待员,鞠躬的角度比白天更夸张。福田的司机把车停在一家料亭门口,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吉兆”两个字,字体苍劲有力。
料亭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纸拉门的和室,空气中飘着木香和昆布高汤的气味。福田在最里面的一个包间等他,已经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马甲,手里端着一杯清酒。
“林桑,请坐。”
林一鸣在他对面坐下。包间里还有另外三个人:一个头发稀疏、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福田介绍说是野村证券研究部的副部长;一个穿着深蓝色和服的老太太,是这家料亭的女将;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的三粒扣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福田介绍时用了“専務”这个词——林一鸣知道那是董事的级别。
“这位是大和证券的山田专务。”福田说。
山田专务看了林一鸣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他用英语问了一句:“You are the Hong Kong young man?”
“Yes.”林一鸣用英语回答。
“Futaba speaks highly of you.”(福田对你评价很高。)山田专务说,然后切换回语,语速很快,林一鸣只听懂了大意:听说你把全部身家押在了本,很有胆量。
林一鸣用语回答,发音不算标准,但句子是完整的:“市場を信じているからです。拠があります。”(因为我相信市场。我有依据。)
山田专务挑了挑眉,没有继续追问。福田在一旁笑了笑,给林一鸣倒了一杯茶——不是清酒。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不喝酒。
席间的谈话从经指数的走势聊到本央行的人事变动,又从中美贸易摩擦聊到东京的地价。那个研究部的副部长发表了一番对东京地价的高谈阔论,结论是“还会继续涨,至少要涨到1990年”。林一鸣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不话。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位山田专务从头到尾没有碰过桌上的刺身和天妇罗,只喝清酒,每喝一口都要把杯子转半圈——那是本人在正式场合的习惯,但山田做得太过刻意,像是在演一出“我很懂规矩”的戏。
林一鸣在心里给他打了一个标签:表面恭敬,内心傲慢。这种人可以,但不能深交。
散场后,福田送他上车。车门关上前,福田忽然说了一句:“林桑,你在席上说的话太少。本人会觉得你不自信。”
“我不需要他们觉得我自信。”林一鸣说,“我需要他们觉得我准确。”
福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也许你是对的。”他说,关上了车门。
回到公寓后,林一鸣没有立刻睡觉。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把今天在席间听到的每一个语新词都记了下来。有些词他在字典里查不到——山田说的某个关于房地产融资的俚语,他反复听了三四遍才拼出正确的假名。
他正在写的时候,收音机里传来整点报时的声音。然后是NHK的深夜财经快讯,播音员用平稳的语调播报了一条消息:
“本銀行は明、臨時金融政策会議を開催することを発表しました。市場関係者の間では、追加の金利引き下げがあるとの見方が広がっています。”
本央行明天将召开临时金融政策会议。市场人士普遍预期,可能会有进一步的降息。
林一鸣的手停住了。
他放下笔,盯着收音机,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临时会议。追加降息。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意味着一件事:本央行比他预想的还要着急。广场协议签署才四个月,元已经从240升到了200附近,升值幅度接近17%。出口企业的盈利被严重挤压,本央行坐不住了。
他拿起电话,看了看手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福田家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福田的声音里没有睡意,显然也看到了新闻。
“林桑,你看到消息了?”
“看到了。”
“你怎么看?”
林一鸣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数据。然后他说:“如果明天降息,经指数会在短期内跳涨百分之三到五。我的浮盈会大幅增加。但我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加仓。”
“为什么?”福田问,“你不是一直等降息吗?”
“降息只是确认了市场的方向,不会改变趋势的斜率。真正的流动性释放需要时间来传导。现在加仓,成本太高。我等第一次回调再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福田说:“林桑,你知道吗,今天下午我们内部开会,研究部的人预测经指数今年能到一万五千点。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得出这个数字的吗?拍脑袋。”
林一鸣没有接话。
“而你在半年前就已经把目标定在了一万七。”福田继续说,“我现在开始觉得,你可能不是拍脑袋。”
“我不是拍脑袋。”林一鸣说,“我只是看了别人没看的东西。”
“比如?”
“比如本央行的资产负债表。比如商业银行的超额准备金。比如土地融资的乘数效应。”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数据,而是前世读过的那些关于本泡沫的回忆录和学术论文——那些东西里藏着所有答案。
福田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明天降息的消息如果确认,我会让交易室优先处理你的指令。晚安,林桑。”
“晚安。”
第二天上午,本央行宣布将官方贴现率从4.5%下调至4.0%。这是不到一年内的第二次降息。
消息公布后十五分钟,经指数期货跳涨3.2%。林一鸣的五百手持仓在一天之内为他带来了超过一亿元的账面浮盈。中村在电话那头报成交价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兴奋。
林一鸣没有兴奋。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
“1986年1月30。本央行第二次降息。经指数跳涨3.2%。持仓浮盈:约一亿两千万元。”
“不加仓。等回调。”
写完这些,他放下笔,走到窗前。
冬天的东京难得有晴天,但今天阳光很好,能见度极高。东京湾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泽,远处的房总半岛在地平线上勾勒出一道模糊的灰线。几艘货轮在海面上缓缓移动,拖着长长的白色尾迹。
他想起了一件事。前世他读过一份研究本泡沫的学术论文,作者追踪了1985年到1990年间所有东京核心区土地交易的数据,发现了一个有趣的规律:每一次央行降息之后的三个月内,地价和股价都会有一波急速上涨,然后是一段横盘整理,再然后才是新一轮的主升浪。
现在他就在第一波急速上涨的末尾。如果他的记忆没错,接下来一到两个月会是横盘震荡期。那是他加仓的最佳窗口。
他不能告诉福田为什么他知道会有横盘。他只能等,等市场自己走出来,然后在这个窗口里不动声色地加仓。
就像一个猎手,在猎物经过的隘口提前埋伏好。
那天晚上,他破例没有看资料,也没有学语。
他去了公寓附近的一家小拉面馆。店面很小,只有八个座位,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只有三种拉面:酱油、味噌、盐。
林一鸣用语点了一碗酱油拉面,在角落的位置坐下。
店里只有一个客人,是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埋头吃面,发出很大的吸溜声。老板也不说话,默默地煮面、切叉烧、摆盘。
面端上来的时候,林一鸣看着那碗面,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香港弥敦道那间茶餐厅。想起了那碗加了两个荷包蛋的公仔面。想起了坐在对面的关振华说的那句“门一直开着”。
他想起了那张“败家子”的剪报。想起了自己在太平山顶写下的那行字:“下一次回来,我不再是败家子。”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汤底是猪骨和昆布熬的,咸鲜浓郁,面条筋道有嚼劲。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其实不是面有多好吃,而是他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了——没有电话,没有传真,没有笔记本,没有K线图。
吃完面,他把碗里的汤也喝净了,然后放下碗,对老板说:“ごちそうさまでした。”
老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林一鸣走出拉面馆,沿着街道往回走。东京的冬夜很冷,呼出的气在路灯下变成白雾。街角的便利店亮着白色的荧光灯,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正在整理杂志。远处传来电车经过平交道的警示音,叮叮当当,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把手进大衣口袋,慢慢地走。
身后,那间拉面馆的灯光在寒冷的夜气里晕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
而他前方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