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后的第七天,林一鸣第一次站到了殡仪馆的灵堂里。
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医生说,年轻就是好,那么重的伤,换一个四十岁的人至少要躺两个月。他没告诉医生,这具十八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四十六岁的灵魂。
灵堂设在九龙殡仪馆最大的一个厅。厅外摆满了花圈,挽联上写着各种各样的名字——林德诚生前的伙伴、地产商会的同仁、各路政商界人士。但林一鸣知道,这些人今天来,只有不到三分之一是真心吊唁的。剩下的,一半是来打探虚实的,另一半是来看热闹的。
他坐在轮椅上——不是因为走不动,是因为左腿的石膏还没拆——穿着一件从父亲衣柜里翻出来的黑色西装。西装有点大,袖子长了一点,肩宽也差了一点。继母陈美云在前天送来这套西装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你爸的衣服,你穿应该差不多。”她当时说。
他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在想另一件事:三天前,父亲生前的私人律师张永昌来医院找过他。张律师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是那种在港英政府体制下成长起来的专业人士。他带来了父亲的遗嘱——一份三年前签署的文件,约定在林一鸣满十八岁后,林家全部地产公司的股权和管理权由他继承。
“林生,”张律师当时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你父亲留给你的,不只是一家公司。”
“我知道。”林一鸣回答。
“你可能不太清楚。”张律师压低了声音,“你父亲在世时,和新义安那边有一些财务上的往来。具体什么性质我不确定,但他在三个月前,曾经来找我咨询过一件事——如果有人拿着一张未经他本人核实的欠条来追债,应该怎么应对。”
林一鸣记得自己当时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是和什么人有关?”
张律师摇了摇头:“他没说名字。但他当时看起来很焦虑。这是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看到他焦虑。”
灵堂里的哀乐已经响了一整个上午。
林一鸣坐在轮椅上,被推到灵堂左侧的位置。他旁边站着两个公司的老臣子——行政部经理陈伯和财务主管李志强,都是跟着父亲做了十年以上的老人。他们脸上的悲戚是真的,眼神里的迷茫也是真的。老板突然没了,公司未来的路怎么走,谁也说不准。
来吊唁的人一批一批地进来。有的拈香三炷,鞠躬行礼;有的放下花束就走;还有的握着林一鸣的手说一大堆话,内容大抵相同:节哀顺变,你父亲是个好人,有事尽管找我。
他把这些话都听了进去,然后用前世十五年的职业习惯给每个人悄悄打了分。
一个说“有事尽管找我”但眼神游移的,显然是在试探底线的。
一个感慨“德诚兄走得可惜”但随即打听观塘那块地皮后续开发计划的,是在摸底牌的。
一个站在角落里始终不靠近、但一直在用手机拍照的,是记者。
还有一个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只在角落里默默烧了一炷香的中年女人,他不认识。
“那是谁?”他问身旁的陈伯。
陈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摇了摇头:“不认识。可能是老爷以前帮过的人。”
林一鸣没再追问,但他记住了那张脸。
下午三点,灵堂的门被撞开。
五六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鱼贯而入。为首的那个身材不高,但肩膀很宽,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得能拴住一条狗的金链子,嘴里叼着一没点燃的雪茄。他的额头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太阳的旧疤痕,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比实际的更加狰狞。
林一鸣认出了这个人。
不是因为他见过——是因为他上辈子读过的香港金融史上,有一页专门写过这些人的故事。八十年代的香港,房地产市场是黑社会洗钱的三大渠道之一。地产商会的新界分会曾经被人贴过大字报,大字报上列了十几位地产商的名单,说他们给社团提供过桥资金。他父亲的名字,或许也曾经在某张大字报上出现过。
“丧彪。”身后的李志强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发抖。
丧彪。新义安旺角一带的放数佬,专门做生意。听说此人有一个习惯:收债之前,会先去人家灵堂上一炷香。不是为了尊重死者,是为了让死者的家属们看看清楚——今天谁来砸场子了。
“大耳窿来了。”李志强说。
林一鸣没有动。
丧彪走到灵堂正中央,从手下手里接过三炷香,对着林德诚的遗照拜了三拜,然后把香进香炉。动作很慢,很正式,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整个灵堂。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但灵堂里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今天我来,一为吊唁德诚哥,二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抖开。
“——对账。”
灵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张纸是一张欠条,上面用繁体字写着:林德诚于1983年5月,向新义安借入800万港币,月息10%,三个月内还清。逾期的后果没有写明,但在场每一个人都知道逾期的后果是什么。
“德诚哥走得太突然,”丧彪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落在轮椅上的林一鸣身上,“但这个钱,总是要还的,对吧,侄子?”
他用“侄子”这个词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那是一个猎人看着落单猎物的表情。
灵堂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有人在等着看他哭,有人在等着看他求饶,还有人在心里打着算盘——如果这个孩子被黑社会吓住了,那林家那些地皮的收购价格是不是还能往下压一压。
林一鸣沉默着。
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这十秒钟里,丧彪脸上的笑容一丝都没减少。他大概以为这孩子是被吓傻了——一个刚死了爹妈的毛头小子,能有什么出息。
然后林一鸣开口了。
“丧彪。”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个普通的客户名字,“你说……八百,还是八百万?”
灵堂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语气。那不像是一个被害者面对施暴者时的恐惧,更像是——一个审计师面对一张假账时的冷淡。
丧彪的笑容顿了一顿。他大概没料到这个坐在轮椅上、连路都走不了的小子,竟然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八百万。”他说,声音比刚才少了一点笑容,“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我看看。”林一鸣伸出手。
丧彪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欠条递过去。
林一鸣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纸张确实是旧纸,墨迹也确实是旧墨迹,签名处的笔迹粗看确实很像他父亲的。但仔细看——他前世做了十五年的数据分析,练就了一双能在海量信息中发现异常的眼睛——这张欠条上签名和期之间有一个细微的倾斜痕迹,说明签名的人,写这两个字时手是向上拉的。
他父亲是个左撇子。
这个细节,连他“前身”都不一定知道,但他知道——因为在医院整理父亲遗物时,他翻到过一本父亲的记,里面明确记录了他父亲是左撇子。
他把欠条还给丧彪。
“第一,”他竖起一手指,“我父亲的签名我见过很多次。他是一个左撇子,签名时习惯从右下起笔,而这张欠条上的签名,是从左上起笔的。笔迹对比一下,真假自然清楚。”
灵堂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李志强惊讶地看着林一鸣——他跟着林德诚做了十年财务,都不知道老板是左撇子。
“第二。”林一鸣竖起第二手指,“八百万港币,月息10%,年化利率120%。丧彪先生,你是做金融的,你应该知道,据香港《放债人条例》第163章第24条,任何放债人收取的实际年利率超过60%,即属违法,合约无效。超过48%的部分,法院不予强制执行。月息10%对应的年化利率是(1+0.1)^12-1≈213%,远超法定上限。
此外,签名笔迹鉴定是法庭认可的证据。左撇子签名习惯与右撇子不同,可以通过比对辨别真伪。。”
灵堂里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丧彪身后的一个小弟往前迈了一步,被丧彪伸手拦住。
“第三。”林一鸣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你说这张欠条是1983年5月签的。我查过我父亲在世时的全部生意往来。从1982年10月到1983年3月,他在观塘的那个——就是你们说参与过的那个——本没有拿到银行贷款。你们说你们提供了‘过桥资金’,但资金在哪一天、用哪个账户转入、转入了多少钱,这些记录,我相信你拿不出来。”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丧彪。
“因为我父亲的账目,我全部看过。”
这话是撒谎。他本没有看过全部账目——他出院到现在才一周,光处理丧事就占去了大半时间。但他知道,在一个信息不对称的局面里,谁会先露怯,谁就输了一半。
丧彪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因为林一鸣戳穿了他——是因为这个十八岁的小子说话的逻辑、引用的法条、展现出的冷静,完全不像一个刚失去全家的孩子。
“第四。”林一鸣竖起第四手指,“你在旺角放数不是一两年了。我承认我们之间存在部分借贷关系,但我父亲跟你这些年,他从你这里拿走的每一笔钱,利息都超过合法上限。如果我没猜错,光多收的利息,你就要赔我两百五十万港币。就算减掉这次的八百万,我还欠你什么?”
他把手放下来,看着丧彪的眼睛,说出最后一句话。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我不认糊涂账。”
“给我一周时间,我会把每一笔都查清楚。如果是真的,一分不少。如果是假的——”
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
灵堂里一片死寂。
丧彪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张脸上交替闪过愤怒、不甘、困惑,最后定格在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上。他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没有点燃,只是捏在手指间。片刻后,他没有再说什么,挥了挥手,带着几个小弟转身走了。
灵堂的门再次合上。窗外的阳光照进厅堂,照在地上几滩未的泪痕上。
所有留下来的吊唁者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说了句“林家这个儿子,不太一样”,但没有人敢当面跟林一鸣说这句话。
天黑了。
灵堂的宾客们已经散尽,只剩下几个最亲密的员工在帮忙收拾香烛和挽联。林一鸣依旧坐在轮椅里,看着遗像上的父亲,一言不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财务主管李志强走到他身边,犹豫了片刻才开口:“少爷,你今天这样对丧彪说话……他一定还会再来的。”
“我知道。”林一鸣说。
“那我们——要不要报警?”
“报警有用吗?”林一鸣反问。
李志强被问住了。八十年代的香港,警察和黑社会的关系,全香港人都心知肚明。报警,也许能撑一阵子,但绝对解决不了本问题。
“那怎么办?”
林一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出右手,慢慢把腿上的毛毯往膝下扯平——那动作很小,却带着一种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十八岁少年身上的沉静。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
1983年的香港夜空不算清澈,但维港对岸的灯光在水面上铺开一条细细的光带,像一即将燃烧的引线。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上辈子在深圳长大的子,想起了分析港股时读过的无数篇关于八十年代香港黑金勾结的研报。想起了曼哈顿那个写完《大趋势》的作者说过的一句话——“当法律不够有力的时候,你需要一把更响的枪。”
“李叔,”他突然开口,“你认识退休警察吗?”
李志强愣了一下:“退休警察?”
“要那种在反黑组过、现在缺钱的。”林一鸣说,“帮我找一下。”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帮我把从去年到现在,观塘所有的银行转账记录都找出来。每一笔都要。丧彪能用假的欠条,说明他手里的底牌并不像他装的那么硬——他着急了。”
“如果他手里的欠条有一半是假的,那真的那一半背后真正想搞我们的人,一定比丧彪更害怕。”
李志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跟着林德诚做了十年的事,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但从来没有从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眼里看到过这种光。
那是一种见过生死、看过结局的眼神。
“少爷……”
“怎么了?”
李志强沉默了一下,说:“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老爷如果在天有灵,看到你今天这个样子,一定会很骄傲。”
林一鸣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是想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他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维港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盘还没下完的棋。
他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手该怎么走——用最净的、最不讲人情的方式,把那些想把林家赶尽绝的人,一个一个算清楚。
他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到连身旁的李志强都没听清楚:“爸,妈,还有弟弟。”
“这局棋,我会替你们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