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妍想了一会儿,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管他是谁。”她对着墙壁说,“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她心里清楚,一个男人对“新人”那种天然的好奇和向往是无法改变的。
她又想起了那个梦。梦里秦域从台阶上走下去,走向一个穿月白色衣裳的白玉兰簪的女子,一步一步,头也不回。
她用力闭上眼,把那幅画面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腊月中旬,选秀的氛围终于从“听说”变成了“眼见”。
内务府的人开始忙起来了。
先是储秀宫的修缮。那处宫室空置了好几年,墙皮脱落、窗棂腐朽,内务府领了银子后便大兴土木,换梁换柱、刷漆贴金,整里叮叮当当的声响隔着半个后宫都能听见。
姜妍路过一次,远远地看了一眼,只见原先灰扑扑的宫墙已经刷上了鲜亮的朱红色,门楣上新挂了匾额,用红绸蒙着,等着选秀那揭幕。
然后是采买。内务府的人满京城跑,采买绸缎、首饰、胭脂水粉,一车一车地往后宫拉。据说光是秀女们统一制装的衣料就用了几十匹云锦,针工局的人夜赶工,缝制了三百多套衣裳鞋袜,整整齐齐地码在库房里,等着新人们入宫。
再然后是教引嬷嬷的甄选。皇后亲自从宫中挑选了十二位资历深厚的老嬷嬷,一个个都是人精子,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规矩不懂?什么眼色不会看?
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地铺展开来,像是有人在后宫这潭水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波及了每一个人。
姜妍走在宫道上的时候,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微妙的变化。
宫女太监们见了她还是毕恭毕敬的,可他们的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些刁奴,一个个眼睛都长到天上去了。”青禾在背后嘀咕,“见了娘娘连头都不低,什么规矩?”
姜妍脚步不停,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新人要进来了,旧人自然要被掂量掂量。这是人之常情,犯不着生气。”
青禾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这一,姜妍去给皇后请安,走过仪宁宫前的长廊时,迎面遇上几个内务府的太监抬着一架屏风往里头送。那屏风是紫檀木的框架,镶嵌着螺钿和玉石,精美得令人咋舌。
“这是给谁用的?”姜妍随口问了一句。
领头的太监认出是她,慌忙放下屏风行礼:“回淑妃娘娘的话,这是皇后娘娘吩咐做的十二扇山水屏风,预备放在储秀宫正殿的。”
姜妍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从那架屏风旁边走了过去。她的目光在那精美的螺钿嵌饰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了回来,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请安的时候,殿中的气氛也比往常微妙了几分。
皇后照例是那副端庄得体的模样,说了几句天冷了姐妹们注意添衣之类的场面话。萧贵妃坐在右下首,今天倒是难得的安静,没有主动找姜妍的茬,只是偶尔看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意味——像是在说“你的好子快到头了”。
德妃低着头喝茶,贤妃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静嫔依旧捻着佛珠,惠嫔百无聊赖地扯着帕子角。
姜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喝着,一言不发。
散了的时侯,婉贵人追了出来。
“姜姐姐。”她小跑着跟上来,喘着气,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姐姐今这件斗篷真好看,这银狐裘的光泽,也就姐姐衬得起。”
姜妍看了她一眼。婉贵人今穿的是一件大红色的斗篷——在宫里,除了皇后和贵妃,其他人穿正红多少有些僭越的意思。可她偏偏穿了。
“你这件红的也不错。”姜妍淡淡地说了一句,转身便要走。
婉贵人又叫住了她:“姐姐,臣妾听说今年的秀女中有一位是山西巡抚的女儿,生得极美。姐姐……姐姐就不担心吗?”
姜妍停下脚步,偏头看她,嘴角微微一弯:“担心什么?”
“担心……”婉贵人咬了咬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担心陛下有了新人,忘了旧人。”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有些冒犯。青禾的脸色已经变了,正要开口呵斥,姜妍却抬手拦住了她。
“婉贵人。”姜妍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本宫不怕新人,也不怕旧人。本宫只怕一样东西——自己不争气。只要本宫还是那个能让陛下放在心上的人,来多少新人,都不碍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婉贵人那件大红色的斗篷上,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倒是婉贵人你——穿红色之前,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的份位。”
回到永宁宫,姜妍让青禾把李长安叫了进来。
“秀女名单,本宫现在要看。”她坐在主位上,语气平淡。
“是,奴才这就去取。”他转身要走。
“等等。”姜妍叫住他,沉吟了一下,“不止名单。本宫要每一个人的家世背景、长相才情、在娘家的风评,能打听到的,统统打听。”
“娘娘放心,奴才这就去办。”
姜妍捧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盛开的红梅上。梅花开得极好,花瓣层层叠叠的,在冬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红色光晕,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本宫在宫里待了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几个刚断的小丫头片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青禾默默地又往她的手炉里添了几块炭。
夜深了,秦域没有来。
姜妍一个人躺在宽大的龙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她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秀女的名字和家世,想着她们会是什么模样、什么性子,想着秦域见到她们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眼神。
她想起四年前自己入宫的时候,也是十五岁,也是水灵灵的一掐就出水。那时她什么都不怕,因为她知道自己美貌年轻。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紧致,没有一丝皱纹。
“想什么呢。”她对自己说,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处,“你才二十二,离老还早着呢。”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梅花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