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永宁宫门前的梧桐黄了了又绿，绿了又黄。姜妍在这一年当中把姨娘教的那点本事练得炉火纯青。该撒娇时撒娇，该安静时安静，该懂事时绝不多嘴，该放肆时也绝不手软。
说来也怪，她越是这样收放自如，秦域反倒越往她跟前凑，有时候批折子到深夜，明明养心殿的软榻就近在咫尺，他偏要披着大氅穿过半个后宫来永宁宫，只为在她身边躺一躺、歇一歇。
青禾私底下跟小宫女们嚼舌头，说陛下如今离了咱们娘娘怕是睡不着觉了。这话传到了姜妍耳朵里，她嘴上骂了一句“没规矩”，心里却得意得很。
这一年的盛宠，不降反增。
赏赐自不必说，南海的珍珠、暹罗的香料、高丽的贡缎，最好的那一份永远先进永宁宫。
秦域甚至破例将她的月例银子提到了贵妃的份例。
位份虽然还是妃位，吃穿用度却已然越过了萧贵妃去。后宫上下都看着，有咬牙的，有眼红的，有暗地里啐唾沫的，可没有一个敢当面说什么。
姜妍的子过得舒坦极了。
每睡到自然醒，吃过早膳便让宫女搬了美人榻到廊下，盖着薄毯晒太阳。偶尔翻两页话本子，偶尔逗一逗新养的那只狮子猫，兴致来了便让人牵马，去御花园跑上两圈。
下午要么召朝云来说话，要么约德妃下棋。德妃输多赢少，脾气倒好，从不计较。
晚上秦域若不来，她便早早洗漱了歪在榻上吃果子，吃着吃着就睡着了；秦域若来，那便是另一番光景。
总之，子。
这一午后，姜妍照例歪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捏着一把白玉柄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虽说入了秋，可秋老虎的余威还在，午后的头晒得人懒洋洋的，连那只狮子猫都蜷在她脚边睡成了一团毛球。
青禾端着一碟子冰镇西瓜走近，将碟子放在小几上，欲言又止地看了姜妍一眼。
姜妍没睁眼，扇子继续晃悠着：“有屁就放。”
青禾嘴角抽了抽，斟酌了一下措辞，低声道：“娘娘，奴婢方才去尚衣监取衣裳，听了好些闲话。”
“嗯。”
“说……皇上要选秀了。”
姜妍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节奏，不紧不慢的，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她没有睁眼，语气懒洋洋的：“选秀？哪年不选秀？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青禾咬了咬唇：“可这回不一样，奴婢听尚衣监的王公公说，这回是广选，不限京畿，要从全国各地挑选官家女子入宫，规模怕是近十年来最大的一次。”
姜妍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偏头看向青禾，目光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审视：“最大的一次？大到什么程度？”
“说是……”青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怕是得有上百人入选。”
上百人。
姜妍的睫毛颤了颤，随即弯起嘴角，嗤笑了一声：“上百人也好，上千人也好，进了宫也不过是些才人、选侍、贵人之流，连给本宫提鞋都不配。你慌什么？”
青禾垂下头：“奴婢没有慌，只是……听那些闲话听得心里不踏实。”
“什么闲话？说来听听。”
青禾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尚衣监的绣娘们私下议论，说这回选秀是皇后娘娘提议的。说皇后娘娘觉得后宫子嗣单薄，且尚无……”她偷眼看了看姜妍的脸色，不敢往下说了。
“尚无什么？说。”姜妍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尚无健康皇子。”青禾硬着头皮说出了这四个字。
姜妍没有接话。她重新闭上眼睛，团扇又晃悠起来，一下一下的，节奏依旧。可青禾注意到，娘娘握扇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指节泛出一层薄薄的白。
“皇后娘娘提议的？”姜妍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倒是贤惠。”
青禾没敢接这话茬。
沉默了一会儿，姜妍睁开眼，伸手从碟子里拈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西瓜是冰镇过的，凉丝丝的甜意在唇齿间化开，她嚼了两口，皱起眉：“这西瓜不够甜，下次让御膳房换一家供的。”
青禾应了一声，便也不敢再提选秀的事。
可流言这种东西，就像春天的野草，你越是不理它，它越是疯长。
接下来的几，选秀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后宫每一个角落。到处都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说这回选秀是皇上自己的意思，厌了旧人想换新人；有人说是太后催的，说皇上登基这些年子嗣不旺，该多纳些妃嫔开枝散叶；还有人说是皇后在后头推波助澜，想借新人的手分掉永宁宫的宠。
姜妍走到哪儿都能听见这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嗡的，烦人得很。
这一，她去了御花园散步，走到半路便听见花圃那边传来几个低位妃嫔的笑声。
“……听说这回选的都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水灵得很呢。”
“可不是，一个个嫩得能掐出水来，哪像我们这些老人，皮糙肉厚的。”
“嘘，小声些，仔细被人听见。”
“怕什么，又没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选秀是好事，宫里添些新人，热闹。”
姜妍站在花圃拐角处，将这些话听得一字不落。
青禾的脸都白了，正要开口呵斥，却被姜妍抬手拦住了。
“别急。”姜妍的声音很轻，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她整了整衣襟，理了理鬓发，这才不紧不慢地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那几个妃嫔一抬头看见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像是大白天见了鬼，又像是偷吃被抓住了的猫，又是惊又是怕，一个个慌忙跪了下去。
“淑……淑妃娘娘万安。”
姜妍从她们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低头看她们一眼。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聊得挺热闹的，继续聊。本宫就随便走走，不打扰你们的雅兴。”
她走过去了，声音不大不小地补了一句：“对了，下回聊这些的时候，挑个没人的地方。本宫脾气好，不跟你们计较，换了旁人，可就不好说了。”
几个妃嫔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半晌不敢起身。
姜妍头也没回地走远了。
走出花圃，拐上一条僻静的小径，她脸上那层云淡风轻的面具才终于裂了一条缝。
“青禾。”
“奴婢在。”
“去把李长安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