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转眼便是腊月。
永宁宫廊下的梅花开了满树,红白相间,暗香浮动。
姜妍裹着一件银狐裘斗篷,缩在美人榻上,手边搁着一只鎏金手炉,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白生生的小脸和一双懒洋洋的眼睛。
她怕冷。这是整个后宫都知道的事。
往年这个时候,她早早就把地龙烧上了,殿里暖得像春天,穿一件单衣都不觉着凉。
可今年不知怎的,地龙烧得再旺,她也总觉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像是那场高烧留下的病,怎么也去不净。
“娘娘,该喝药了。”青禾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走过来,苦味先于药碗飘了满殿。
姜妍皱了皱鼻子:“又是那个老掉牙的方子?太医院的人就不能换点不苦的?”
“太医说了,这是温补的方子,入冬后连喝一个月,保管娘娘手脚不凉了。”青禾将药碗递过去,语气哄小孩似的,“娘娘趁热喝了,奴婢备了蜜饯。”
姜妍捏着鼻子一饮而尽,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赶紧从青禾手里抢了蜜饯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骂了一句:“太医院那帮庸医,迟早把他们都换了。”
青禾抿嘴笑了笑,收了空碗正要退下,姜妍忽然叫住了她。
“李长安呢?”
“在廊下候着呢,娘娘要见?”
“让他进来。”
青禾应了一声,出去传话。片刻后,李长安躬着腰走了进来,一身灰蓝色的棉袍,帽檐压得低低的,看着比秋天那会儿又圆润了些。
“给娘娘请安。”他笑眯眯地行了个礼。
姜妍靠在引枕上,手炉在掌心里转了两圈,语气漫不经心:“怎么样了?”
李长安的眼睛微微一眯,随即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他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回娘娘的话,各地秀女的册子。奴才托人誊了一份过来,娘娘要不要过目?”
姜妍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摆了摆手:“不必,你跟本宫说说就行。”
“是。”李长安清了清嗓子,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看了一眼,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截至上月底,各地州府上报的秀女人数共计三百六十七人,其中京畿地区七十三人,直隶省八十一人,其余各省合计二百一十三人。年龄最小者十三岁,最大者十七岁,皆是五品以上官员家的嫡女。”
姜妍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将手炉换了一面继续捂着。
“嫡女?”她抓住了这个关键词,语气里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李长安点了点头:“回娘娘,这是皇后娘娘定下的规矩。说是皇室血脉尊贵,秀女需出身清白、门楣端正,庶出一概不取。”
姜妍没有说话。
庶出一概不取。她也是庶出,未必是针对她。毕竟她已经是妃位,新人庶出不庶出的跟她也没什么关系,可这话听着,就是让人心里不舒服。
“继续。”她的语气淡淡的。
李长安察言观色,见娘娘没有不悦的迹象,便继续往下说:“皇后娘娘还拟了几条新的规矩:秀女入宫后需统一安置在储秀宫,未经允许不得私自走动;殿选之前,由宫中教引嬷嬷导礼仪,为期两月;殿选时由皇后娘娘主持,各位妃嫔亦可列席。”
“妃嫔亦可列席?”姜妍挑了挑眉,“这是谁的主意?”
“据说是皇后娘娘的意思,说让姐妹们一同看看新人,也好提前熟悉。”
姜妍嗤笑一声。熟悉?是让她们提前看看自己的对手长什么样吧。
皇后这手棋下得倒是高明,把妃嫔们都拉到选秀的台前来,让她们亲眼看着新人入宫,亲眼看着自己的恩宠被分走,却又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滋味,比直接给一巴掌还难受。
“还有呢?”
“还有便是宫室调配的事。”李长安翻了一页纸,继续道,“皇后娘娘已命内务府将储秀宫、长春宫、仪元宫三处修缮一新,说是要为新人备着。具体如何分配,尚未定论。但听说长春宫,是预备给位份较高的新人居住。”
长春宫。
姜妍的眉头微微一动。长春宫她去过,地方宽敞,陈设华丽,离养心殿也不算远,在整个后宫里算是上等的宫室。
皇后把长春宫修缮一新,还特意安排给“位份较高的新人”。这是在暗示什么?今年的秀女中,会有直接封嫔封妃的人物?
“还有一事。”李长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奴才听说,今年的秀女中有几位来头不小。山西巡抚的嫡长女,据说才貌双全;两江总督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有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孙女,诗书传家,文采斐然……”
“够了。”姜妍打断了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本宫不想听这些。”
李长安立刻闭了嘴,将那张纸重新折好塞回袖中,躬着腰退后两步。
殿中安静了一瞬,手炉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姜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有什么变化,第一时间告诉本宫。”
“是。”李长安行了个礼,弓着腰退了出去。
青禾端着一碟子新做的桂花糕进来,见姜妍一个人坐在榻上发呆,小心翼翼地将碟子放在她手边,轻声道:“娘娘,尝尝?御膳房新做的,说是用了今年最后一批桂花。”
“青禾。”
“奴婢在。”
“你说,今年的秀女里头,会不会有人比本宫还好看?”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娘娘是天底下最好看的,谁来都比不上。”
姜妍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这张嘴啊,抹了蜜似的。”
“奴婢说的是实话。”青禾一脸认真。
姜妍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剩下的桂花糕慢慢吃完了,又喝了两口茶漱口,便歪在榻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李长安说的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