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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17

晨光熹微,仪宁宫的琉璃瓦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秋霜。

宫中每月逢五逢十,后宫妃嫔需往皇后宫中请安,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姜妍平里能躲则躲,不是头疼就是腰酸,总要找个由头搪塞过去。可今是九月十五,上次是头疼,上上次说的腰酸,实在寻不出借口,只好不情不愿地起了个大早,任由青禾替她梳妆打扮。

“娘娘今儿穿哪件?”青禾打开衣柜,满目锦绣晃得人眼花。

“随便。”姜妍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又不是去赴宴,应付一下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可她瞥了一眼铜镜里自己素净的脸,又改了主意:“等等,把那件胭绯色的流云织金褙子拿出来,配条月白色的马面裙,再把前皇上赏的那支白玉嵌红宝石的簪子找出来。”

青禾抿嘴笑了笑,心道娘娘这张嘴啊,从来都是口是心非的。嘴上说着“随便”“应付”,可哪一次去坤宁宫不是打扮得艳压群芳?

上回穿的是杏黄,上上回是岚紫,都要穿得比别人鲜亮才罢休。

收拾妥当,姜妍对着铜镜左照右照,确认浑身上下都妥帖了,这才慢慢悠悠出了门。

永宁宫离仪宁宫不算远,乘软轿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秋的清晨凉意沁人,姜妍裹着一件薄斗篷,手里抱着汤婆子,一路上看见几个低位妃嫔步行前往,一个个缩着脖子脚步匆匆,见了她的轿子便慌忙让到路边行礼。

姜妍没有掀帘子,只是懒懒地应了一声“免了”,轿子便过去了。

青禾跟在轿旁,小声嘀咕:“娘娘,您方才看见没有?婉贵人走得好快,像是怕迟了似的。”

“她当然怕。”姜妍的声音从轿帘后传出来,带着一丝慵懒的嘲讽,“新人还没进来,她这‘最新’的就已经不新了,不殷勤些怎么行?”

青禾识趣地闭了嘴。

仪宁宫的正殿里,妃嫔们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皇后王氏端坐在主位上,一袭宝蓝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中一支赤金凤钗,通身上下端庄得体,活脱脱就是一幅“母仪天下”的典范图。

她面色平静,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从进殿的每一位妃嫔身上掠过,不偏不倚,不冷不热。

右下首位坐的是萧贵妃,今穿了一件绛紫色织金褙子,头上珠翠环绕,气势人。她的座位离皇后最近,可那距离感反倒比其他人更明显。

德妃坐在萧贵妃下方,一身藕荷色衣衫,低调得几乎要融进柱子里去。

贤妃坐在左下方第二个位置,照例是那副八面玲珑的笑脸,见谁都点头致意。

静嫔坐在更远一些的位置,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眼皮都不抬一下,仿佛这满殿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惠嫔坐在静嫔旁边,百无聊赖地扯着帕子角,时不时偷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婉贵人坐在最末,新得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颇有些喜气洋洋的意思。

姜妍踏入殿门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她今那件胭绯色的流云织金褙子在晨光中格外雅致,衬得她肌肤赛雪、气韵清冷。发髻上着白玉嵌红宝石的簪子,红白相映,既不过分张扬,又在一众脂粉中脱颖而出。

她身后只带了青禾一个宫女,可那排场、那气度,倒像是比皇后还像皇后。

“姜妍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她屈膝行礼,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毛病。

皇后王氏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如常:“淑妃来了,快坐吧。今儿倒是来得齐整,本宫看着心里欢喜。”

姜妍直起身,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落在左侧首位,那是她的位置。她施施然走过去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盏,不急着喝,先捧在手里暖着。

萧贵妃的目光从姜妍进门起就没离开过她。

那道目光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子,钝得很,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姜妍感觉到了,却故意不看过去,只自顾自地低头抿茶。

可萧贵妃今显然不想放过她。

“姜妹妹今儿气色不错。”萧贵妃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够整座大殿的人都听见,“看来昨晚睡得挺好。也是,妹妹又没有旁的烦心事,自然是吃得下、睡得香的。”

这话听着是夸奖,可配着萧贵妃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分明就是绵里藏针。

什么叫“没有旁的烦心事”?姜妍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是在讽刺她膝下无子,不必为孩子心,所以才能睡得安稳。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德妃低头喝茶,贤妃的目光在姜妍和萧贵妃之间来回穿梭,惠嫔瞪大眼睛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婉贵人年纪小藏不住事,嘴角已经微微翘了起来。

姜妍放下茶盏,抬眸看向萧贵妃,笑容比晨光还明媚。

“贵妃姐姐说得是呢,臣妾这个人,天生心大,什么事都往好处想,自然吃得好睡得香。”

她不紧不慢地把话接了过来,语气柔软得像是撒娇,可下一句话锋一转,“不像姐姐,心的事儿多。皇长子的身子要心,定西侯府的事要心,连选秀的事也要心,昨儿个臣妾还听说姐姐亲自过问秀女的名册呢。”

殿中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萧贵妃暗讽姜妍的“无子”,姜妍便绵里藏针说她的“年老多事”。心皇长子是应该的,可“心定西侯府”“过问秀女名册”,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味道就不对了。前朝和后宫,外戚和选秀,哪一个不是敏感话题?

萧贵妃的脸色微微一变,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随即扯出一个笑来:“妹妹这话说的,本宫身为贵妃,过问选秀之事是分内应当,有什么不对吗?倒是妹妹。选秀在即,妹妹就一点都不担心?”

她顿了顿,目光在姜妍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审视,像是在估价一件即将过季的货物。

“妹妹入宫也有四年了吧?论容貌,妹妹确实出众;可这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年轻漂亮的姑娘。今年的秀女里头,可有不少才貌双全的,听说还有几位是出名的美人儿。妹妹就不怕……”

她故意没把话说完,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尾音。

这就是裸的挑衅了。

当着满宫妃嫔的面,说姜妍老了、要失宠了、新人要取代她了。

德妃紧张得攥紧了帕子,贤妃的笑容僵在脸上,静嫔垂下眼帘继续捻佛珠,婉贵人嘴角的笑意几乎要藏不住了。

皇后王氏端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不急不慢地吹了吹浮沫,似乎完全没有要手的打算。

姜妍看着萧贵妃那张写满了“你完了”的脸,忽然笑了。

“姐姐说得对,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年轻漂亮的姑娘。”她歪了歪头,下巴微微抬起,那姿态像一只居高临下的猫,漫不经心地看着脚边蹦跶的耗子,“可这天底下,有几个姑娘能像臣妾这样,让陛下四年来对臣妾都恩宠不断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可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殿中更静了。

萧贵妃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笑容撑不住了。

“陛下宠你,不过是因为你年轻。等你人老珠黄了。”

“人老珠黄?”姜妍打断了她,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姐姐说的是自己吗?臣妾今年才二十二,离‘人老珠黄’怕是还有二十年呢。倒是姐姐,臣妾记得,姐姐比臣妾大……”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然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啊,臣妾忘了,不该算的。姐姐别介意,臣妾这个人嘴快,想到什么说什么,没有恶意的。”

殿中响起了几声极力压抑的抽气声。

二十二岁对三十二岁。姜妍没有说萧贵妃老,可她每一个字都在说萧贵妃老。

萧贵妃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像是打翻了颜料铺子。她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案上的茶盏,茶水泼了一桌,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姜妍,你!”

“萧贵妃。”皇后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威严却十足,“坐下。”

萧贵妃僵在原地,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可她到底没有继续发作,深吸了两口气,重重地坐了回去,将脸偏向一侧,再也不看姜妍一眼。

皇后王氏放下茶盏,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温和:“都是自家姐妹,何必伤了和气?选秀的事,是陛下和本宫商议后定下的,为的是皇嗣绵延、江山社稷。你们在这里吵这些,像什么样子?”

这话明着是各打五十大板,可仔细品品。萧贵妃挑的事,姜妍回的嘴,皇后却没有说谁对谁错,只说“不像样子”,和得一手好稀泥。

萧贵妃气得不说话了。

姜妍却端起茶盏,悠悠地抿了一口,嘴角始终挂着那抹气定神闲的笑意。

皇后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秋凉了姐妹们注意添衣、各宫有什么事尽管来回禀之类,便挥手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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