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嫔们鱼贯而出。姜妍不急着走,故意磨蹭到最后一个,慢悠悠地站起身,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这才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刚出殿门,她便在廊下遇见了萧贵妃。
萧贵妃还没走,站在廊柱旁。她的贴身宫女翠兰站在三步开外,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妹妹好口才。”萧贵妃转过身来,脸上那层怒气已经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冷的、带着警告意味的神情,“但愿妹妹到了选秀之后,还能笑得出来。”
姜妍停下脚步,看着她,笑了笑。
“姐姐放心,臣妾笑得出来。不光是选秀之后,十年后、二十年后,臣妾都笑得出来。”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倒是姐姐,莫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气大伤身,仔细脸上的皱纹。”
她说完,也不等萧贵妃反应,转身便走。胭绯色的褙子在晨风中微微飘动,那支白玉嵌红宝石的簪子在光下盈盈生辉。
萧贵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清冷雅致的身影渐行渐远,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
“娘娘。”翠兰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回去。”萧贵妃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翠兰不敢再说什么,赶紧扶着自家娘娘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青禾跟在姜妍身后,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她轻快的步伐。娘娘今天心情显然很好,走得又快又急,嘴角的弧度都快翘到耳朵了。
“娘娘,您方才可真是。”青禾斟酌了一下措辞,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
“可真是怎么了?”姜妍偏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可真是厉害。”青禾由衷地赞叹,“萧贵妃那张脸,青得跟什么似的。”
姜妍嗤笑一声,脚步不停:“她自找的。她不招惹本宫,本宫也懒得搭理她。她非要凑上来找不痛快,本宫总不能让她失望吧?”
主仆二人出了仪宁宫的门,软轿已经候着了。姜妍正要上轿,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
“淑妃姐姐请留步。”
姜妍回头,看见婉贵人陈氏小跑着追了上来,那张小小的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新做的鹅黄色衫子在晨风中飘飘荡荡的。
“什么事?”姜妍语气淡淡。
婉贵人跑到跟前,喘了两口,殷勤地道:“姐姐今这件褙子真好看,胭绯色衬得姐姐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臣妾也有件这个颜色的,穿上就跟村姑似的,丑得很。”
姜妍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鹅黄色衫子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弯:“你这件鹅黄也不错,衬你年轻。”
婉贵人笑得眼睛弯弯的,可那笑容底下,有姜妍一眼就看穿的东西。献殷勤,套近乎,想找个靠山。
“姐姐若是不嫌弃,臣妾那儿新得了一盒玫瑰胭脂,是臣妾娘家托人带进来的,颜色极好,回头给姐姐送过去?”
“不必了。”姜妍摆了摆手,语气不冷不热,“本宫胭脂够用,你留着自己用吧。”
说完,她弯腰上了软轿,帘子落下来,遮住了婉贵人那张讪讪的脸。
青禾跟在轿旁,小声道:“娘娘,婉贵人好像是真心想跟您好呢。”
“她是想找个靠山。”姜妍的声音从轿帘后传出来,淡淡的。
“新人要进来了,她那点子恩宠眼看就要没了,不赶紧找个靠山怎么行?可她找谁不好,偏来找本宫。本宫是那种给人当靠山的人吗?”
青禾抿了抿嘴,没敢接话。
回到永宁宫,姜妍换了家常衣裳,歪在美人榻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青禾端了燕窝粥来,她接过去喝了两口,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青禾,你说。陛下到底为什么这么宠我?”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还用说?娘娘生得好看,性子也好,陛下自然喜欢。”
“生得好看的人多了。”姜妍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燕窝粥,目光落在那粘稠的液体上,像是在看什么深奥的东西,“这后宫里,哪个不好看?婉贵人不好看?静嫔不好看?都好看。可陛下为什么偏偏只往永宁宫跑?”
“娘娘,恕青禾也回答不上来了。”青禾斟酌了半天,憋出一句。
姜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那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不怕秦域。别人在皇帝面前战战兢兢、谨小慎微,连说话都要掂量三遍才敢开口。
她姜妍倒好,第一次侍寝就敢跟陛下抢被子,第二次就敢嫌他亲得不好,第三次就敢在他批折子的时候爬到他腿上坐着。
换作别人,早被拖出去砍了。
可秦域不但没砍她,反而越来越稀罕她。
这事儿说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邪门。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她是姜妍,她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让皇帝离不开她。这不是什么“邪门”,这是命。
“娘娘。”青禾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
“选秀的事,李公公那边又打听到了新的消息。”
姜妍放下粥碗,表情不变,手指却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说。”
“说是各地秀女的册子已经陆续送到礼部了,粗略统计约莫有三百多人。”
姜妍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说一百吗?”
“李公公说,最初估算是一百,可各地报上来的比预期的多,所以……”
姜妍端起燕窝粥,一勺一勺地喝着,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姜妍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本宫倒要看看,这三百个人里头,有没有一个能翻出本宫的手掌心。”
窗外,秋风卷起满地的落叶,打着旋儿飞上半空,又飘飘悠悠地落下来。
天色灰蒙蒙的。姜妍歪在榻上,闭上了眼睛。
那只狮子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榻,在她身边蜷成一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姜妍伸手摸了摸猫的背脊,猫毛柔软而温热,像一个小小的、会动的暖炉。
“你说,她们会不会怕陛下?”她低声问那只猫。
猫继续咕噜咕噜地叫着。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那些新来的小姑娘,一个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见了陛下连话都说不利索,怎么可能不怕?
“她们赢不了我。”
猫又叫了一声,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在叹气。
殿外秋风乍起,吹得窗棂咯吱作响。青禾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将一床薄毯盖在姜妍身上,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姜妍没有睁眼,手指在猫背上慢慢地、慢慢地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