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只剩下姜妍一个人。秋的午后光景悠长,窗外的光影一寸一寸地移动,照在帐幔上,落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的。
她其实没有睡着。
她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锦褥的边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姨娘说的那些话。
“养好自己的身子。”
这个自然,她从来都惜命。
“拿捏帝王的心,但别拿捏得太紧。”
这个她其实不太明白,什么叫“不能太紧”?她对陛下好,陛下对她好,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难道她还要假装不喜欢陛下不成?
“会咬人的狗不叫。”
姜妍翻了个身,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姨娘说的那个“不叫的狗”,到底指谁?皇后吗?可她入宫三年,皇后的为人她看得清清楚楚。不争不抢,不怒不嗔,对所有妃嫔都一视同仁,对陛下更是恭敬有加。
不过姨娘说得也对。一个能坐稳中宫十年的女人,不可能简单。
可那不简单又怎样呢?她跟皇后之间,又没有直接的冲突。皇后是中宫,她是宠妃,各守各的份位,井水不犯河水。只要她不觊觎皇后的位子,皇后犯不着动她。
这么一想,姨娘真是多虑了。
“我会好好儿的。”她低声说,像是在对姨娘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许诺,“谁都别想动我。”
然后她真的睡了。
傍晚时分,秦域果然来了。
他今似乎心情不太好,眉宇间带着一层淡淡的阴翳,像是被什么事烦着了。
他进门的时候甚至没有打量姜妍今穿了什么衣裳、梳了什么发髻,径直走到榻边坐下,端起桌上的茶便喝。
姜妍没有急着凑上去撒娇。想起姨娘说的,她没有说话,只是去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轻轻放在他手边,然后在他身旁坐下,安安静静地靠着他的肩,既不聒噪,也不刻意讨好。
秦域偏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他问,语气比平时低沉些。
“没怎么。”姜妍没有抬头,声音软软的,像是睡醒时还没完全清醒的呢喃,“就是想靠着陛下待一会儿。”
秦域沉默了片刻,伸手揽住了她的肩,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覆在她肩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她护在里头。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殿中只有烛火摇曳的微光和窗外秋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桂花香从半开的窗扉飘进来,混着沉水香的气息,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将这一方天地罩得安宁而妥帖。
过了好一会儿,秦域才开口:“你姨娘走了?”
“嗯。”
“舍不得?”
姜妍想了想,弯起嘴角:“舍不得。可她该回去了,不能坏了规矩。”
秦域没有接话,只是揽着她肩膀的手紧了一紧。
姜妍将脸埋进他肩窝里,嗅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想,姨娘说的“让他离不开你”。
大约就是这个意思。不刻意讨好,也不曲意逢迎,而是在他想安静的时候给他安静,在他需要温暖的时候给他温暖。
就像是,像是一只被驯服的猫,平里张扬跋扈、伸爪挠人,可当主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会安安静静地窝在他膝头,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陪着他。
这大约就是姨娘说的“拿捏”吧。
姜妍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满分。
秦域似乎真的放松了一些,呼吸渐渐均匀下来,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肩,像在抚慰一只乖顺的猫。他忽然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轻得像一片落叶。
“姜妍。”
“嗯?”
“你今天很乖。”
姜妍差点脱口而出“臣妾哪天不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她想起姨娘说的。
“少说话,多看眼色。”
好像是有那么点道理。
夜深了,秦域留在了永宁宫。
这一夜他没有像以往那样急迫,而是难得的温柔。他慢慢地吻她,慢慢地抚摸她,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什么。
姜妍被他这样温吞的节奏弄得有些不上不下,几次想翻身将他压下去主动些,可还是忍住了。
她想起姨娘说的另一句话。
“顺着他的心思,但又不能一味顺从。”
今夜的秦域不想看到她放肆张扬的那一面。他想看到的,是一个安静的、温柔的、懂得体贴他的姜妍。
事后,她安静地躺在他臂弯里,没有像往常那样得意洋洋地问他“臣妾好不好”,也没有故意说些荤话逗他。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紧蹙的眉心。
秦域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姜妍。”
“嗯?”
“你今天真的很不一样。”
姜妍眨了眨眼,在心里默默给姨娘磕了个头,嘴上却只是软软地说:“臣妾哪有不一样,是陛下今天累了,看什么都觉得不一样。”
秦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中天,清冷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纱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姜妍在秦域均匀的呼吸声中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纹样,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姨娘说的那些话。
“会咬人的狗不叫。”
可她现在连叫的狗都没看见,总不能凭空怀疑谁吧?
“养好自己的身子。”
这个她记着呢,今儿还特意多喝了半碗粥。
“拿捏帝王的心,别太紧也别太松。”
她今晚就做得很好,以后继续照着做便是。
想着想着,困意渐渐涌了上来。她打了个哈欠,在秦域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