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柒柒拎着那兜湿煤泥，一步一步地往办公大院的方向走。
她走得不快，肚子太大了，每走一步腰都得使上劲儿，呼出来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团一团的。但她的脚步没有一丝犹豫，方向明确得很。
脑海里四个小家伙还在不停地传来“生气”和“坏人”的情绪，老二尤其躁动，踢得她右肋一阵阵发酸。
苏柒柒在心里哄了一句：消停点，妈妈办正事呢。
身后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李娟追了上来，脸色难看得要命，嘴里嚷着：“你去哪儿？你要什么？”
苏柒柒没搭理她，继续往前走。
后面还跟着七八个看热闹的军嫂，有几个是上午一块儿晒太阳的，一边走一边交头接耳，目光灼灼地盯着苏柒柒手里那个黑乎乎的布口袋。
办公大院离家属区不远，拐两个弯就到了。
苏柒柒到的时候，院子里正好有人。
政委赵建国带着两个参谋正从会议室出来，手里夹着一沓文件，说着什么全营冬训的事儿。旁边还站着后勤处的一个副主任和两个事，大概刚汇报完工作。
苏柒柒没有停下脚步。
她走到后勤处的大门口，把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布口袋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闷响。
袋口被震开了，黑灰色的湿煤泥从里面涌了出来，混着冰碴子和泥水摊在了后勤处门口的青砖地面上，黑水顺着砖缝往四面八方流，沾了一地。
整个院子的人都愣住了。
政委赵建国的脚步顿了一下，皱着眉头看过来。
两个参谋也停了步子，面面相觑。
后勤处那个副主任的脸色变了，张嘴就要说什么，被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李主任从后勤处的办公室里冲了出来，脸涨得通红，指着地上的煤泥喊了一声：“谁？谁把这东西倒在我们门口的？”
“我。”
苏柒柒挺着大肚子站在那堆煤泥旁边，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水。
李主任看见是她，脸色更难看了。上次在供应站被她和陆山河联手打脸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这个女人不好惹他是知道的。但在自己的地盘上被当众泼了一地煤泥，他实在绷不住了。
“苏同志！你这是什么？撒泼吗？后勤处的门口你也敢……”
“我没撒泼。”苏柒柒打断了他，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院子，“李主任，您低头看看地上这堆东西，这是今天傍晚你们后勤处拉到陆山河家属楼的过冬煤炭。”
她蹲下身子，捏起一把那黑乎乎的煤泥，攥了两下，黑水从指缝里淌了出来。
“含水量超过百分之四十，塞进炉子里只会冒烟不会着火。李主任，我问您，国家配给一等功臣家属的过冬煤，就是这个标准？”
李主任的嘴抽了一下，眼珠子往旁边转了转，正要开口狡辩，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
“等一下。”
政委赵建国走了过来。
他五十出头的年纪，不高不矮，但眉眼之间自带一股子威严，在军区了二十多年政治工作，说话不紧不慢的，但分量比谁都重。
赵建国走到那堆煤泥跟前，低头看了两秒，然后蹲下来自己抓了一把。
黑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个东西，能烧吗？”他看向李主任。
李主任的嘴张了两下，额头上的汗珠子冒了出来：“赵政委，今年煤矿供货确实紧张，可能是下面事在分拣的时候出了点差错……”
“我没问你原因，我问你能不能烧。”赵建国的声音不大，但语气硬得像钉子。
李主任的嘴闭上了。
苏柒柒站在旁边，没有急着追击，她知道火候到了。
赵建国站起身来，擦了擦手上的煤灰，转头看向苏柒柒，语气缓和了一些：“小苏同志，你先别着急，把事情说清楚。”
“赵政委。”苏柒柒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字字清楚，“今天傍晚后勤处给我家拉来两车煤，全是这种掺了水的碎煤粉，连点着都点不着。我当场拒绝签收，李主任家属李娟同志跟我说，不签收就拉走，今年冬天就冷着。”
她停了一下，让这句话在院子里回荡了两秒。
“我丈夫陆山河，野战营营长，一等功臣，十二年军龄，身上三处弹片伤疤。他在前线保家卫国，后勤处却给他的家属拉来两车废煤泥，还让他怀着四胞胎的媳妇在零下二十度的天里‘克服困难’。”
苏柒柒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视线一转落在了李主任脸上。
“赵政委，我就想问一句，这叫拥军优属吗？”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赵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后勤处那个副主任：“今天下午给各家属楼分的煤，都是什么标准？”
副主任的脸色白了，结结巴巴地开口：“报……报告政委，今天下午总共分了十二家，其中十家分的是标准无烟煤块，另外两家……”
“哪两家？”
副主任咽了口唾沫，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陆营长家和……刘排长遗属家。”
苏柒柒的眼神冷了一下。
刘姐家也被分了湿煤泥？
赵建国的脸色彻底黑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熟悉的女声从院门口传了过来。
“老赵！怎么回事？”
王丽拎着一个搪瓷饭盒快步走进来，她本来是给赵建国送饭的，看见这阵仗，立刻停了下来，目光落在地上那摊煤泥上，又看了看苏柒柒。
“柒柒，你怎么了？”
苏柒柒还没开口，旁边一个跟过来看热闹的军嫂抢着说了：“王姐，后勤处给陆嫂子家分的煤全是废料！掺了水的泥巴，本点不着！李娟还说不签收就冷着，太欺负人了！”
王丽的脸色变了。
她放下饭盒，走到那堆煤泥跟前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赵建国，语气不太好：“老赵，我下午路过后勤仓库的时候，看见他们正在分煤。拉到周连长家的那一车我看得清清楚楚，整块的无烟煤，黑亮得能照出人影来。你再看看这个。”
她指了指地上的煤泥。
“这叫一样的标准？”
赵建国的太阳跳了一下。
李主任额头上的汗已经顺着鬓角往下淌了，他连退了两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李娟！你给我过来！”
李娟一直缩在后勤处的门后面，听见这一嗓子，整个人抖了一下，脚下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步子。
苏柒柒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没有再追击。
她不需要追了。
政委的脸色，李主任的汗水，王丽的佐证，军嫂们的议论，这些加在一起，比她再说十句话都管用。
赵建国转过身来，看了李主任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刀子：“这件事，我会查清楚。你现在回去把今天的分配记录全部调出来，一户一户核对，我要看每一家分的煤是什么品类，什么重量。”
他停了一下，加了一句。
“我等会儿就在你办公室。”
李主任的腿肚子抖了一下，连连点头，转身灰溜溜地跑回了办公室。
赵建国又看向苏柒柒，脸色缓和了一点：“小苏同志，你先回去，这件事我亲自处理，绝对给你一个交代。”
苏柒柒点了点头：“谢谢赵政委。”
她转过身，正要往外走，忽然听到了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一辆吉普车猛地停在了大门口，车门“砰”地被推开了。
陆山河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一身迷彩满是泥点子，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北方十二月的冰河。
他大步走进院子，目光在苏柒柒身上停了一秒，然后扫向了地上那摊黑乎乎的煤泥。
那双眼睛瞬间变得比刀子还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