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睡觉的时候,苏柒柒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靠里边睡”的威力。
一米二的行军床,陆山河一百八十八的身板,靠里边睡就意味着他整个人侧着身子贴着墙,两条长腿蜷得跟虾米似的,连翻个身的空间都没有。
苏柒柒躺在外面,背对着他,被窝里暖烘烘的,炉子还没灭,屋里的温度比白天舒服多了。
她闭着眼睛,感受到身后那个人僵硬得像木头桩子,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好像生怕惊动她似的。
苏柒柒在心里叹了口气:陆山河啊陆山河,你在战场上敌都没这么紧张过吧。
脑海里四个小家伙已经安静下来了,老大传来一股“暖和”的情绪,老三蹭了蹭,大概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整体氛围平和得很。
过了大概一刻钟,苏柒柒的呼吸渐渐变沉,她确实累了,迷迷糊糊地就要睡过去。
身后传来了一阵极轻极轻的动静。
被子被缓慢地掀开了一个角,一阵微凉的空气钻了进来,紧接着又被迅速盖住。然后是一双手,小心翼翼地从她的腰侧探过来,没有碰她的身体,而是贴上了她隆起的肚皮。
那只手很大,掌心粗糙,布满了老茧,但落在她的肚子上的时候,轻得跟棉花似的。
苏柒柒没动,她已经半睡半醒了,但那只手的温度让她清醒了一点。
然后她感觉到了,他的耳朵贴上来了。
温热的耳廓压在了她肚皮右下方的位置,一动不动地贴着。
苏柒柒的嘴角在黑暗里弯了一下。
这男人……又来了。
脑海里的四个小家伙几乎是同时感应到了那股熟悉的体温。
老大最先传来了“爹地”的情绪,紧接着老二跟上了一句“喜欢”,老三和老四比较迟钝,过了两三秒才传来模糊的“暖和”和“安心”。
然后,就在陆山河的耳朵贴着肚皮的那一刹那,老二猛地踢了一脚。
那一脚正好踢在了陆山河的耳朵上。
陆山河的身体一颤,动作僵住了。
苏柒柒差点笑出声来,她拼命忍着,肩膀抖了两下,赶紧咬住嘴唇装睡。
过了好几秒,陆山河没有缩回去。
他换了个位置,把耳朵从右下方移到了左边,又贴了上去。
老四这次很给面子,蹭了一下,力道不大,像是在跟他的耳朵打了个招呼。
陆山河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慢,整个人一动不动地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座石雕。
苏柒柒不知道他贴了多久,她后来真的睡过去了。
只是在彻底陷入深睡之前,她隐约感觉到那只大手从她的肚子上收回去了,然后被子被仔细地掖了掖,连角落都没放过。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陆山河已经不在了。
灶台上放着一碗热好的小米粥,旁边搁了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碟咸菜,搪瓷缸子里泡了热水,还冒着热气。桌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的字写得跟刀刻的似的:“去团部,中午回。粥凉了放炉子上热。”
苏柒柒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在心里给他加了两分。
吃完饭收拾了一下,她裹上棉袄出了门。
冬天的军属院上午十点左右最热闹,太阳照进了院子中间的空地上,不少军嫂搬了小板凳出来晒太阳纳鞋底,几个孩子在墙底下跑来跑去。
苏柒柒站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正打算去那边坐坐,一个爽朗的女声从左边传了过来。
“哎!你就是苏柒柒吧?”
苏柒柒扭头一看,走过来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女人,个子不高,但走路带风,眉眼间透着一股子利索劲儿,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袖口挽了两道,一看就是活麻利的人。
“我是王丽,政委家的。”那女人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了她的肚子上,笑了一声,“早就听说了,四胞胎的那个嫂子。昨天广播一响,我们家老赵回来念叨了半天,说陆营长那个媳妇了不得。”
苏柒柒笑了笑:“王姐好,叫我柒柒就行。”
王丽摆了摆手:“别客气。你这个月份可不小了,站着什么,来,到那边坐着晒太阳去。”
她说着伸手就要来扶,苏柒柒没推辞,两个人一起走到了空地边上的长条木凳旁边。
旁边已经坐了几个军嫂了,看到政委媳妇和苏柒柒一块儿过来,纷纷挪了挪位置让地方。有几个胆子大的直接就问了:“陆嫂子,四胞胎是真的吗?宋主任亲自看的?”
“真的,宋主任听了四个位置,四个胎心,一个都不差。”
“天哪……”一个年轻军嫂拍了一下大腿,“那可是一次生四个啊,你这肚子怎么扛得住?”
“还行吧,比预想的好。”苏柒柒的回答不卑不亢,但语气很自然。
王丽在旁边了一嘴:“柒柒以前在乡下卫生站学过医,自己懂保养,身体底子打得好。”
这话一说出来,旁边几个军嫂的眼神就变了,带上了一层尊敬的意思。
正说着话,一个瘦小的身影怯生生地走了过来。
那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随便拢在脑后,面色蜡黄,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小男孩脸色也不好看,鼻子底下挂着两道清鼻涕,眼皮有点肿,不停地拿手揉。
“刘姐,过来坐啊。”王丽冲她招了招手。
刘姐点了点头,走过来在凳子边上坐下,把孩子搂紧了一点,没怎么说话。
苏柒柒注意到了那个孩子的状态,多看了两眼。
那孩子的眼睛红红的,眼角有淡黄色的分泌物,揉的时候还老用手背去蹭。
“嫂子,孩子这个眼睛是怎么回事?”苏柒柒问了一句。
刘姐的表情有点局促:“前两天开始的,老揉眼睛,我以为是风吹的,给他擦了擦也没好。”
苏柒柒伸出手,扒了一下孩子的下眼睑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额头,问了几个问题:有没有发烧,是两只眼睛还是一只,晚上睡觉眼屎多不多。
刘姐一一答了。
“这是结膜炎,俗称红眼病。”苏柒柒松开了手,语气平淡但笃定,“不严重,但得注意别让他用脏手揉,容易交叉感染。你去医院开点氯霉素眼药水,一天滴三次,三五天就好了。这两天他的毛巾和脸盆得跟大人分开用。”
刘姐愣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真的?不严重?”
“不严重,常见病。”
刘姐的嘴唇抖了两下,低头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声音发颤:“谢谢你……我一个人带孩子,也不懂这些,又不敢总往医院跑……”
王丽在旁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跟苏柒柒说:“刘姐男人是侦察连的排长,前年在南边执行任务的时候没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院里住着,性子又软,平时没少被人欺负。”
苏柒柒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但心里已经记住了这个人。
急诊科那几年,比这更惨的病人家属她见多了。
这种人,帮一把不费什么事,但对方会记一辈子。
周围几个军嫂看着苏柒柒三两句话就把孩子的病说得明明白白,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柒柒,我家那个前两天肚子疼是咋回事啊?”
“嫂子,你看我这手冻裂了涂什么好使?”
一群人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苏柒柒一个一个地回答,不急不躁,说得通俗易懂。
王丽坐在旁边看着,嘴角翘了起来。
这个陆家嫂子,有点意思。
头升到最高的时候,苏柒柒才起身回了家。
她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隔壁那排房子的尽头,后勤处的李娟正站在自家门前,手里拿着一沓纸在翻。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李娟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目光在苏柒柒的肚子上扫了一眼,然后扭头走进了屋里,“砰”地把门摔上了。
苏柒柒收回目光,面色平静地推门进了自己家。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个时候,后勤处的仓库里头,李娟正盯着一份过冬煤炭分配表。
她的指甲划过那一行行的名字,视线停在了“陆山河”三个字上面。
手指点了点那行字,嘴角勾起了一个不怎么好看的弧度。
傍晚,院子里传来了一阵吆喝声。
两辆板车吱吱呀呀地碾过冻硬的土路,停在了军属院中间的空地上。拉车的是后勤处的两个小兵,车上堆着黑乎乎的煤块和散煤。
其中一个小兵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陆营长家的,你们分的煤到了!出来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