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柒柒听见喊声的时候正坐在炕上喝水,放下搪瓷缸子就往外走了。
门一开,一股子刺骨的冷风灌了进来,她紧了紧棉袄,踩着冻硬的土路走到了板车跟前。
两辆板车停在自家门口的空地上,上面各堆了半车黑乎乎的东西。苏柒柒走近了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那本不是煤块。
准确地说,那是一堆黑灰色的碎渣子,细得跟面粉似的,里头掺着冰碴子和泥巴,用手一捏就散,黏糊糊的往指缝里钻。她抓起一把放在手心里看了看,那股子气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
苏柒柒在急诊科上夜班的时候见过一氧化碳中毒送来的病人,知道劣质煤燃烧不充分会产生什么后果。这种湿煤粉别说烧了,塞进炉子里就是往外倒灌烟的料。
旁边那个小兵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递到她面前:“嫂子,签个字吧,按手印也行。”
苏柒柒没接那张纸。
她蹲下身子,又抓了一把煤渣,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子霉味混着泥腥味。
“这是今年的新煤?”她问了一句。
小兵挠了挠头,有点心虚地偏了偏目光:“呃……今年指标紧,好煤优先供了几个连队的营房,家属这边分到的是……散煤。”
“散煤?”苏柒柒站起身来,把手心里那团黑乎乎的泥巴亮在他面前,“你看看这个,一捏就成泥,里面的水分起码占了三四成。这叫散煤?这叫废料。”
小兵的脸红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正在这时候,一个尖利的女声从板车后面绕了过来。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苏柒柒抬眼一看,李娟穿着一件崭新的军绿色棉大衣,双手抱在前,脸上挂着一副居高临下的笑。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纪稍大的后勤事,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低着头不敢看人。
“苏同志,这批煤是按照后勤处的分配标准统一发放的。”李娟走到跟前,目光在那两车煤渣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关切的假惺惺,“今年冬天来得早,煤矿那边供货紧张,全军区都是这个情况。陆营长是战斗英雄,家属更应该发扬艰苦朴素的作风嘛,克服克服。”
苏柒柒听着这话,嘴角弯了一下。
艰苦朴素?
这顶帽子扣得真好。
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团湿煤泥,然后抬起眼睛,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
周围已经聚了不少人了。隔壁的军嫂探着头往这边看,对面那排房子的窗户也拉开了几扇。大院里有点风吹草动就能传遍每个角落。
“李嫂子。”苏柒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说的艰苦朴素,我很认同。陆山河在前线吃的苦比谁都多,我作为军属,不给他添麻烦是应该的。”
李娟的笑容僵了一瞬,显然没想到她会先顺着说。
“但是。”苏柒柒话锋一转,把手里的湿煤泥举到了李娟面前,黑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你看看这个东西,含水量不低于百分之四十,热值连标准散煤的一半都不到,塞进炉子里只会冒烟不会着火。我要是烧这个取暖,一氧化碳中毒送医院,你说这叫艰苦朴素,还是叫草菅人命?”
李娟的脸色变了。
旁边几个军嫂倒吸了一口气。
小兵更是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签收单子差点掉地上。
苏柒柒擦了擦手上的煤泥,语气始终平平的,没有抬高一个分贝。
“我肚子里怀着的是四胞胎,军区总医院宋主任亲自确诊的,全军区广播通报过的。宋主任嘱咐过,孕妇绝对不能受冻。”她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李娟,“你现在拉这么两车废煤泥来糊弄我,是觉得军区医院的嘱咐不算数呢,还是觉得全军区的通报你可以不当回事?”
李娟的嘴抖了两下,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像调色板似的。
“你……你别上纲上线!”她的声音拔高了一截,“我们后勤处是按规矩办事的,全院分的都是一样的煤!”
“一样的?”苏柒柒扭头看向旁边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后勤事,“同志,我问你,今天下午拉到周连长家的那一车煤,也是这种湿煤粉吗?”
那个事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嘴巴张了张,没敢吭声。
旁边一个军嫂忽然开了口:“不是!周连长家的那一车我看见了,是整块的无烟煤,黑亮黑亮的,跟这个本不是一个东西!”
另一个军嫂也跟着附和:“对对对,我家老孙上午帮周连长家搬的煤,那煤块沉得很,一敲邦邦响,本不是这种碎渣子!”
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李娟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紧紧地抿着,眼珠子转了两圈,强撑着开口:“每家的情况不一样,指标也不一样,不能这么比……”
“怎么就不能比了?”苏柒柒打断了她,声音依然不高不低,“国家配给现役军人家属的过冬物资标准是统一的,总政治部的文件里写得清清楚楚。同一个军区,同一批煤,别人家分的是无烟煤块,到我家就变成了掺水的废煤泥。李嫂子,这不叫指标不一样,这叫区别对待。”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竖起耳朵听着的军嫂们,把最后一句话说得格外清楚:“我有个词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中饱私囊。”
“你放屁!”李娟终于绷不住了,尖着嗓子叫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你一个乡下来的,懂什么后勤分配!”
苏柒柒没被她这一嗓子吓到,反倒嗤笑了一声。
在急诊科怼医闹的那些年,比这嗓门大十倍的她都见过。
“签收单我不签。”苏柒柒的语气冷了下来,“这两车废料,你们原样拉回去。”
“你不签收?”李娟叉着腰,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一股子恶毒劲儿,“行!你不要就拉走,今年冬天你们家就冷着吧!我倒要看看,谁求着谁!”
周围的军嫂们倒抽了一口气,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苏柒柒身上。
苏柒柒没吭声,她转过身走进了屋里。
脑海里四个小家伙齐刷刷地传来了“生气”“打她”“坏人”的情绪,踢得她肚子一阵阵颤。
苏柒柒在心里安抚了一下:别急,妈妈不是吃亏的人。
她从灶台底下翻出了一个布口袋,走到门口蹲下来,从板车上抓了满满一兜子湿煤泥塞了进去,扎紧了袋口,拎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煤灰,看了李娟一眼。
“走,咱们去后勤处评评理。”
李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