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的余音还在院子上空飘着，苏柒柒就感觉到身边的目光像针一样密集地扎过来了。
从医院回来这一路，短短几百米，愣是走出了阅兵式的感觉。
陆山河走在她左边，一只手拎着布兜，另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她后腰，不碰她的衣服，但那五手指始终保持着随时能接住她的距离。他的步子放得极慢，比平时训练场上慢了起码四倍，每走三步就偏头扫一眼她脚底下的路面，就怕那些冻硬了的泥巴地里随时会冒出一个暗坑来。
苏柒柒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陆山河，你这么走下去，到家天都黑了。
脑海里四个小家伙刚从医院的折腾里缓过劲来，老大传来一股懒洋洋的“困”，老二跟着附和了一句“饿”，老三和老四脆没声儿，估计又睡过去了。
“先回去给你热碗面。”陆山河忽然闷声开了口。
苏柒柒偏头看他，这人直视前方，耳还是红的，脖子那块皮肤的颜色深得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的。
她差点笑出来，忍住了：“行。”
刚拐进军属院后排的巷子，迎面就撞上了三个军嫂。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婶子，苏柒柒没见过，但对方显然已经知道了她。那婶子的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足足五秒，嘴巴张了两下，这才挤出一句：“哎呀，陆营长家的，恭喜恭喜啊！四胞胎！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后面两个年轻点的军嫂也跟着附和，眼睛亮得跟过年似的。
苏柒柒笑了笑，大方地应了：“谢谢嫂子。”
陆山河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了，然后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布兜换到了左手，右手直接搭上了苏柒柒的肩膀。
那几个军嫂呆了一下。
活阎王……搂媳妇？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睛里的震惊和八卦之火。
苏柒柒感受到了肩膀上那只手的重量和温度，没有甩开，心里吐槽了一句：行吧，你这个占有欲是刻在骨头里的。
继续往前走，又碰上了两拨人，全是听了广播跑出来凑热闹的。
有直接道喜的，有远远站着偷看的，还有扒着自家窗户往外探脑袋的。全军属院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追着他们两个人，苏柒柒感觉自己不像是去看了个产检，倒像是被押送着游街。
“陆山河。”
“嗯。”
“你把手拿开。”
“风大。”
苏柒柒：“……”
你那手搭在我肩膀上，是挡风用的？
她没再多说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肚子，脑海里老大传来了一股“安心”的情绪，老二终于不闹着喊饿了，大概是感受到了周围平和的气氛。
快走到水井旁的时候，苏柒柒远远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张桂芬蹲在水井边上，棉布衣裳泡在盆里也不捞，整个人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脑袋塞进领口里。旁边原本跟她一起洗衣服的几个长舌妇早就散了，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
苏柒柒的脚步没停，走到水井旁边的时候，张桂芬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张嫂子。”
苏柒柒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像是跟邻居打了个招呼。
张桂芬的身体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柒……柒柒啊，恭喜你啊……”
“嗯，谢谢嫂子。”苏柒柒的嘴角弯了弯，笑得格外温和，“之前多亏嫂子关心我的肚子，成天帮我心是不是怪胎啊，是不是野种啊，这下好了，医院给出了结论，您也能安心了吧？”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跟拉家常似的。
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层意思。
张桂芬的脸瞬间白了。
她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旁边一个正好路过打水的年轻军嫂捂着嘴笑了一声，赶紧低头装作没听见。
远处周芳正拎着个搪瓷盆走过来，看见这一幕，脚步加快了几分，走到苏柒柒身边站定，冲张桂芬笑了一下：“张嫂子，你衣裳还泡着呢，这天冷水都结冰了，赶紧洗完回去吧。”
这话听着是提醒，但语气里那股子促狭劲儿谁都听得出来。
张桂芬的手抖了一下，一把抓起盆里还没拧的衣裳，水哗啦啦地往下淌也顾不上了，站起来就往自家那个方向走，脚步快得跟逃命似的。
苏柒柒看着她的背影，没再说什么。
脑海里老二传来了一股“开心”的情绪，好像是觉得刚才那一幕很有意思。
陆山河自始至终没吭声，但他站在苏柒柒身后那一米八八的身形，就是最好的威慑。
周芳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柒柒姐，你可太厉害了，一句话都没骂，张桂芬那个脸色，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苏柒柒笑了笑：“骂她什么，广播已经替我骂完了。”
周芳噗嗤一声笑出来，看了一眼苏柒柒身后的陆山河，又赶紧收住了，规规矩矩地喊了声“陆营长好”。
陆山河面色如常地“嗯”了一声，然后伸手接过了苏柒柒手里的搪瓷缸子。
周芳看着这一幕，嘴巴又张了张。
活阎王帮媳妇拿杯子？这画面怎么看怎么不真实。
两个人继续往家走，周芳在后面目送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进了屋，陆山河先把炉子捅开，又去灶台上烧水。苏柒柒在炕边坐下，揉了揉发酸的腰，这一早上折腾下来确实累得不轻。
陆山河把热水端过来，放在她手边的矮桌上，然后就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脆抱着胳膊靠在了门框上，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肚子上。
苏柒柒抬头看他。
他又在看她的肚子。
“想说什么就说。”
陆山河沉默了几秒，喉结滚了两下。
“宋主任说……每周都得去产检。”
“嗯。”
“营养得跟上。”
“嗯。”
“不能受冻。”
“嗯。”
“这床太窄。”
苏柒柒的动作顿了一下。
陆山河的目光从她的肚子上移开，落在了那张一米二宽的行军床上，眉头皱了起来。
“你一个人睡都嫌挤了，肚子这么大，晚上翻个身都不方便。”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打个地铺吧，睡地上。”
苏柒柒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冷脸，忽然觉得好笑。
这男人昨天半夜还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了半天，今天就要分床睡了？
“陆山河。”
“嗯。”
“外头零下二十度，你打地铺？”
陆山河的嘴抿了一下，没回话。
苏柒柒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热水，不紧不慢地开口：“你要是冻感冒了请了病假，谁护送我去产检？宋主任可说了，每周都得去。”
陆山河的表情僵了一瞬。
“再说了。”苏柒柒放下杯子，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发觉的狡黠，“万一半夜腿又抽筋了，你在地上还得爬起来，多麻烦。”
陆山河没说话，但耳又红了。
苏柒柒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心底叹了口气：行了，这人脸皮跟城墙似的厚，偏偏碰上这种事就跟纸一样薄。
脑海里四个小家伙齐刷刷地传来了“爹地”“喜欢”“不走”的情绪。
苏柒柒弯了弯嘴角，没再说什么。
窗外北风呼呼地刮着，屋里炉子烧得正旺，铁皮烟囱发出咝咝的细响。
陆山河站在门框边上，低着头，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闷闷地开了口：“那……里边睡。”
苏柒柒差点被热水呛到。
靠里边？你一百八十八的个子挤在里边，是要把她和四个孩子挤成什么形状？
她没来得及反驳，陆山河已经转身去灶台下面翻找什么去了。
苏柒柒看着他弯腰在灶台底下扒拉的背影，宽厚的肩膀把半个灶台都挡住了，那双在战场上端过枪的手，此刻正在翻一口搪瓷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鼓得老高的肚子，嘴角的弧度又往上弯了弯。
行吧，陆山河。
你这个便宜老公，倒也不是完全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