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陆山河就去团部请了假。
苏柒柒出门的时候裹了两层棉袄，陆山河走在她左边，左手拎着一个装了暖壶和搪瓷缸子的布兜，右手虚虚地护在她腰侧，不碰她，但一直保持着半臂的距离。
军区总医院离家属院不远，走路大概十来分钟的路。一路上陆山河的步子放得极慢，走几步就偏头看她一眼，嘴上不说话，但那双眼睛一直在她的脚底和肚子之间来回扫。
苏柒柒在心里吐槽：你看路面上的冰碴子看得比看我还仔细，生怕我再摔一回是吧？
脑海里四个小家伙传来了懒洋洋的“困”和“不想动”的情绪，一大早被折腾起来，明显还没睡醒。
到了医院，陆山河直接带着她上了二楼的妇产科。
八二年的军区医院条件已经算不错了，妇产科有独立的诊室，走廊里铺着白瓷砖，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在忙着整理病历，看到陆山河走进来，都吓了一跳。
活阎王来妇产科？这可是头一遭。
有个年轻护士多看了两眼，目光落在苏柒柒的大肚子上，嘴巴张了张，赶紧低头去翻挂号本。
陆山河在导诊台前站定，声音冷硬：“找宋主任。”
导诊的护士站长愣了一下：“陆营长，宋主任一般只接特诊的号……”
“就找她。”陆山河的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
护士站长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看了看旁边挺着夸张大肚子的苏柒柒，赶紧跑去里面通知了。
没过两分钟，一个五十来岁的女军医走了出来。
宋主任个子不高，戴着一副厚底眼镜，头发花白了大半，但眼神锐利得很。她在军区妇产科了快三十年，什么样的产妇没见过，看人的眼光比X光还准。
她的目光在苏柒柒身上停了不到三秒，就直直地落在了那个大得异常的肚子上。
眉头拧了起来。
“进来。”
诊室里，宋主任让苏柒柒躺到检查床上，掀开衣服露出了整个腹部。
陆山河站在床头，两条胳膊抱在前，脸上的表情比外面的天还冷，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宋主任先是用手在苏柒柒的肚子上仔细触摸了一圈，指尖按压着不同的位置，表情越来越严肃。
“怀孕多久了？”
“快八个月。”苏柒柒平静地回答。
宋主任又按了几下，皱着眉头嘀咕了一句：“宫底高度远超单胎标准……胎位也不太寻常……”
她转头看了陆山河一眼：“陆营长，你先别紧张，我仔细听一下。”
她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只木质的胎心听诊筒，弯下腰，把粗的那头贴在了苏柒柒腹部的右下方，耳朵凑在了细的那头上。
诊室里安静了下来。
宋主任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听了大约半分钟。
然后她的眉毛猛地跳了一下。
她迅速换了一个位置，把听诊筒移到了左下方。
又听了二十多秒。
她的呼吸明显加快了。
她再次移动听诊筒，这次放在了上腹部偏右的位置。
十几秒后，她的手开始发抖。
第四个位置，上腹部偏左。
宋主任把听诊筒从肚皮上拿开的时候，整个人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从严肃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激动。
“怎么了？”陆山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苏柒柒能听出来他嗓子里那股绷紧的劲儿。
宋主任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抬起头看着陆山河。
“陆营长，你媳妇这个肚子……不是水肿，不是巨大儿，也不是双胞胎。”
陆山河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刚才在四个不同的位置，听到了四组独立的胎心音，频率各不相同，节律都很正常。”
宋主任摘下厚底眼镜擦了擦，声音都有点颤了。
“是四胞胎。”
诊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陆山河没动。
他站在那儿，像一棵被冻住了的树，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宋主任，脸上的表情空白得像一张纸。
苏柒柒躺在检查床上，嘴角弯了一下。她当然早就知道是四个，但看着陆山河这副被雷劈了的样子，心里还是觉得好笑。
“陆营长？”宋主任叫了他一声。
“……四个？”陆山河终于开了口，声音巴巴的。
“四个，确确实实是四个。”宋主任把眼镜重新戴上，语气认真到了极点，“我妇产科快三十年了，双胞胎见过不少，三胞胎见过两例，四胞胎？这是我第一次碰到，在整个军区，不，在整个省里都罕见。”
她说着，扭头冲门外喊了一嗓子：“小刘！去把王副主任和老张请过来！快！”
不到五分钟，妇产科的另外两个资深军医跑了过来。
三个人轮番用听诊筒贴在苏柒柒的肚子上听了一遍，每个人听完之后都是一样的表情，先是不敢相信，然后是震惊，最后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四个胎心，频率完全独立，没错！”王副主任拍了一下大腿。
“了不得，了不得……”老张大夫推了推眼镜，连声感叹。
宋主任又仔仔细细地给苏柒柒做了一遍触诊，按完之后抬起头，表情复杂地看着苏柒柒。
“小苏啊，有件事我不得不说，你这个身体状态好得不正常。”
苏柒柒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宋主任什么意思？”
“你怀着四胞胎，月份都快八个月了，按理说身体负担应该非常重，营养消耗极大。可我摸了你的脉，又看了看你的气色，你的身体底子比很多怀单胎的孕妇都好。这不像是在乡下吃苦过来的人该有的状态。”
宋主任眯着眼睛看了她两秒，然后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许是体质天生就好吧，有些人就是占这个便宜。”
苏柒柒在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可能是我以前在卫生站学了些保养的偏方，一直注意着呢。”
宋主任没再追问，转头看向还在发呆的陆山河，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陆营长，回过神来了没有？四胞胎在咱们国家都是极其罕见的，这在医学上叫做多胎妊娠，母体和胎儿都需要格外重视。从今天起，你媳妇每周都得来做一次产检，营养必须跟上，绝对不能再受累受冻了。”
陆山河终于动了。
他僵硬地点了一下头，喉结滚动了两下，半天蹦出来一个字：“好。”
宋主任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终于没憋住，笑出了声。
“陆营长，你在战场上多厉害的人啊，怎么听说自己要当四个孩子的爹就傻了？你可真行啊。”
陆山河的耳肉眼可见地红了，那种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朵尖的红，比训练场上跑完十公里还夸张。
苏柒柒躺在床上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差点笑出声来。
脑海里四个小家伙感受到了她的愉悦，齐刷刷地传来了“开心”“嘻嘻”“好玩”的情绪。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陆山河一只手拎着东西，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虚扶着苏柒柒的胳膊肘，那架势简直像在护送一件国宝级文物。
苏柒柒走在路上，偏头看了他一眼。
“陆山河。”
“嗯。”
“你从刚才到现在一共就说了三个字。”
陆山河顿了片刻，闷闷地开口：“……四个。”
苏柒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不是自己说了几个字，是肚子里有四个。
她忍不住笑了，笑得肚子都颤了一下，赶紧扶住了腰。
“对，四个。你陆山河的种，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四个。”
陆山河没吭声，但苏柒柒余光瞥见，他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快得几乎看不见，但她看见了。
与此同时，军属院后排的水井旁边，张桂芬正和几个长舌妇蹲在那儿洗衣服，嘴巴一刻都没闲着。
“你们听说没？陆山河今天一早请了假，带着那个乡下来的去医院了！”
“去医院？该不会是肚子出了问题吧？我早就说她那个肚子不正常！”
“我看八成是怀了怪胎，要不然肚子怎么那么大？正常人哪有肚子大成那样的！”
张桂芬撇了撇嘴，正要再说什么，头顶上方的高音喇叭突然“吱”的一声响了。
军区广播站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家属院。
“通知，通知！军区总医院妇产科今确诊一例极其罕见的四胞胎妊娠！产妇为我军野战营营长陆山河同志的家属苏柒柒同志，目前母婴状况良好，胎相稳定。这是我军区建院以来首例四胞胎，也是全省范围内极为罕见的医学案例。特此通报，号召全体军属向陆家嫂子学习，注重孕期保健……”
广播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张桂芬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手里的棉布衣裳“啪”的一声掉进了水盆里，溅了一脸冷水。
旁边几个长舌妇也全都愣住了，一个个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上。
四胞胎？
不是怪胎？
不是野种？
是正儿八经的，陆山河的四胞胎？
张桂芬的脸涨得猪肝一样，耳朵子发烫，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不久前还在满军属院嚷嚷人家肚子里是野种，嚷嚷陆山河被戴了绿帽子，结果人家一检查，四胞胎，全军区通报的那种。
这脸打得，啪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