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山河把苏柒柒从巷子里一路扶回了宿舍。
说是扶，其实更像是半架着半拖着。他一只手稳稳地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提着刚才扔在地上的米面，走得又稳又慢，像是在执行一项需要极高精度的任务。
苏柒柒的右腿还在隐隐抽痛，脚底板踩在地上都使不上劲儿。她整个人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陆山河身上，脑袋刚好抵在他肩膀的位置，鼻尖能闻到他迷彩服上那股混着肥皂和冷风的味道。
进了屋，陆山河把米面往墙角一放，转身就去生煤球炉烧水。
苏柒柒自己挪到床边坐下，弯腰想去揉抽筋的小腿，结果肚子太大，本弯不下去，手指头刚碰到膝盖就被圆鼓鼓的肚皮挡住了。
她气得在心里骂了一句：老娘以前在急诊科压腿劈叉都能行，现在连自己的脚都摸不到了，这破身体。
陆山河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她挺着大肚子费劲地够自己小腿的样子，眉头拧了一下。
他把水盆搁在地上，直接蹲到了她腿边。
“哪条腿？”
“右边。”
陆山河伸手，粗糙的手掌握住她右边的小腿肚，拇指精准地按在了抽筋最厉害的那块肌肉上，用力往下推了一把。
苏柒柒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但紧接着，那块绞成一团的肌肉在他的力道下一点点松开了，抽搐感一点一点地消退下去。
她的专业素养告诉她，这个人的按摩手法虽然粗暴，但位找得很准，力道也恰到好处。
“你以前学过？”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部队里训练完拉伤是常事，自己按多了就会了。”陆山河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
他的手没有停，沿着她浮肿的小腿一点一点地往下推，从腿肚到脚踝，再从脚踝到脚心，动作重复了好几遍。手劲儿很大，但碰到她皮肤上冻疮和水泡的地方，力道会突然变轻，像是怕弄疼了她。
苏柒柒低头看着他。
煤球炉的火光映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浓黑的眉毛压着一双深沉的眼睛，嘴唇紧抿着，整个人专注得像在拆一颗地雷。
全军区最凶的男人蹲在她脚边，给她揉腿揉脚，这画面要是让外面那些军嫂看到了，怕是下巴都得掉地上。
苏柒柒心里软了一下，但嘴上没说什么。
按了大约一刻钟，抽筋的感觉彻底消了。陆山河拿热毛巾把她的小腿和脚裹了一层，又往煤球炉里加了两块煤。
他起身的时候，忽然看到床头放着一只缺了盖子的搪瓷缸子，里面还剩着小半杯水，颜色比正常的白开水要清亮一些，隐约透着一丝不太寻常的光泽。
“这什么？”
苏柒柒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是她趁陆山河去灶房的时候，从空间里偷偷接出来的灵泉水，喝了一半忘了收。
她面不改色地伸手把搪瓷缸子端起来，仰头把剩下的水一口喝完，抹了抹嘴。
“草药水，以前在卫生站跟老中医学的方子，泡了点活血化瘀的草儿，专门治腿抽筋的。出门的时候泡了一杯带上了。”
陆山河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
他在这方面的警觉性不高，毕竟一个乡下来的媳妇懂点土偏方，在这个年代再正常不过了。
苏柒柒暗暗松了口气，在心里提醒自己下次用灵泉水的时候一定要更小心。
夜深了。
煤球炉的火烧得旺旺的，小屋里暖和了不少。苏柒柒躺在床上，盖着陆山河多给她加的一床棉被，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陆山河坐在对面的矮凳上，擦着一双军靴。他没开灯，借着煤球炉透出来的一点火光，一下一下地擦着，动作机械而安静。
苏柒柒迷迷糊糊间，右腿又开始隐隐发紧了。
孕晚期缺钙导致的抽筋是老毛病了，白天那一下只是缓解了症状，到了夜里气温一降，血液循环变差，又有发作的趋势。
她咬着牙忍了一会儿，想趁陆山河不注意的时候在被窝里偷偷从空间取一口灵泉水。
但她刚动了一下身子，对面矮凳上就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陆山河已经放下了军靴，无声地走到了床边。
“又抽了？”
苏柒柒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弯下腰，掀开被角，一只手探进去握住了她的小腿。
他的手很热，像一块烧透了的暖石头，贴在她冰凉发紧的皮肤上，那股暖意顺着掌心渗进了肌肉里。
苏柒柒没有拒绝，也不想拒绝。她确实需要有人帮她按，自己那个大肚子本够不着。
陆山河蹲在床边，开始重复白天的动作，沿着她的小腿一点一点地推按。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煤球炉偶尔发出一声噼啪，和他手掌摩擦她小腿皮肤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按着按着，他的手不知不觉地往上移了一点，从小腿移到了膝盖上方，又从膝盖滑过大腿外侧。
然后，他的手掌碰到了她的肚子。
那一瞬间，陆山河的手僵住了。
苏柒柒也僵住了。
他的掌心贴在了她隆起的腹部侧面，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绷紧的皮肤和温热的体温。
陆山河没有收回手。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整个人一动不动地蹲在床边，手掌覆在她的肚子上，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它们动了。
先是一下，很轻，像是有什么小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他的掌心。
接着是第二下，比第一下重了一点，换了一个位置。
第三下。
第四下。
四个不同的位置，几乎同时传来了四下力度各异的踢动，像是肚子里住了四个急着打招呼的小拳头，争先恐后地往他的手掌上招呼。
陆山河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低头死死地盯着苏柒柒的肚子，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了那儿。
脑海里，苏柒柒感受到了四个小家伙前所未有的疯狂兴奋，“爹地”“喜欢”“找到了”“开心”的情绪像炸开的烟花一样乱七八糟地涌过来，肚子里翻江倒海，鼓包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此起彼伏的。
苏柒柒在心里暴吼：你们四个安静点！别这么夸张！你爹要吓傻了！
但四个小东西本不听，血脉相连的感应让它们无比亢奋，踢得更欢了。
陆山河的手指在发颤。
他一点点，极慢地抬起头，看向苏柒柒的脸。
那双平时冷硬得像铁水浇铸出来的眼睛，此刻里面翻涌着一种苏柒柒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种极其原始的，近乎笨拙的欢喜。
“这是……”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胎动。”苏柒柒看着他的表情，心里说不上是好笑还是心酸，“你的孩子在跟你打招呼呢。”
陆山河没说话。
他低下头，把耳朵贴在了她的肚皮上。
整个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个玻璃做的气球，生怕一用力就碎了。
肚子里的四个小东西感觉到了他的靠近，踢动的频率反而慢了下来，变成了一种轻柔的，像是在蹭他脸的触碰。
陆山河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很久很久。
苏柒柒看到，他捂在她肚子上的那只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指节泛白。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他。
过了不知道多久，陆山河终于直起身来。
他看着苏柒柒的肚子，眉头皱得很紧，表情是那种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纠结。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腔深处挤出来的。
“明天早上我请假。带你去军区医院，找妇产科主任看看。”
他停住话头，目光又落在那个大得夸张的肚子上。
“这肚子的大小……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