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供应处在军属院东头的一排红砖平房里，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子，上面写着“后勤保障供应站”几个字。
苏柒柒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军嫂了。
今天是每月领口粮的子，军嫂们挎着布袋子，提着搪瓷盆，三三两两地聊着天。看到苏柒柒挺着大肚子走过来，几个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窃窃私语了几句，但没人上前搭话。
苏柒柒不在意，一声不吭地站到了队尾。
倒是排在她前面的周芳扭过头来，冲她笑了笑：“嫂子来啦？昨天的事儿我都听说了，你可真厉害，张桂芬那张嘴被你堵得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今天早上我看她灰溜溜地绕着走呢，连大门口都不敢去了。”
苏柒柒认出了这个在大门口帮她说过话的二连排长媳妇，点了点头：“周姐。”
“叫我周芳就行，”周芳热络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位子，“你这大肚子站着多累啊，前面就剩两三个人了，一会儿就轮到你。”
苏柒柒跟她道了声谢，站在那儿等着。
队伍一个一个地往前挪，前面的军嫂们掏出副食本，报上名字和丈夫的部队番号，窗口里面的人核对一下，该发白面发白面，该给肉票给肉票，利利索索的。
轮到苏柒柒的时候，她把副食供应本递了进去。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烫着一头卷发，脸上搽了厚厚的雪花膏，两只耳朵上挂着亮闪闪的耳坠子，嘴唇涂得红艳艳的。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光是这身打扮就够扎眼了。
苏柒柒扫了一眼就知道，这位不是普通的后勤工作人员，是仗着什么身份在这儿的。
女人接过副食本，翻开看了两眼，眉头一拧，把本子“啪”的一声摔在了窗台上。
“陆山河的？”
苏柒柒点头：“对。”
“你是昨天才来的那个？”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旧棉袄和开了口的布鞋上转了一圈，嘴角撇了一下，“新来的军属要先到政治部报到登记，再到后勤处建档，你都没建档，这个月的细粮和肉票没你的份儿。”
她说完，从抽屉里摸出一小袋棒子面，隔着窗口扔了过来：“就这个，拿走吧。”
苏柒柒没去接那袋棒子面，低头看了一眼，少说也就三四斤的量，够什么的？
“你叫什么？”
女人翻了个白眼：“我叫李娟，后勤处李主任的家属，这个供应站归我管。你还有什么问题？”
后勤主任的媳妇，果然。
苏柒柒嘴角动了一下，抬手把副食本重新拿了起来，翻到盖着政治部红章的那一页，往李娟面前一放。
“李娟同志，你看清楚了。这个本子上面盖着的是政治部的章，我的随军手续是政治部批的，从我拿到批条的那天起，我就是国家承认的在册军属。你跟我说没建档，发不了细粮？”
李娟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建档归建档，政治部的手续归政治部，我这里是后勤，按后勤的规矩来。你昨天才到，系统里查不到你的名字，我怎么给你发？”
“那你给我查。”苏柒柒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拿出花名册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查。陆山河，野战营营长，一等功臣，他的家属口粮配额是多少，你翻给大家看看。”
李娟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硬气，愣了一下，随即拔高了嗓门：“你一个乡下来的，懂什么规矩？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要是不服气，去找你男人来说！少在这儿跟我耍横！”
苏柒柒冷笑了一声。
她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按在窗台上，另一只手指着李娟刚才往自己兜里塞的那沓票据。
“李娟同志，你刚才把我的肉票和细粮票往自己口袋里揣的动作，我看得清清楚楚。在场排队的嫂子们也都看见了。”
李娟的脸一下子白了，下意识地捂住了口袋。
周芳在后面立刻接了一嘴：“对，我看见了！她把票据从本子里抽出来，直接塞兜里了！”
另外两个排在后面的军嫂也跟着点头，其中一个小声说：“我上个月好像也少了半斤肉票，当时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苏柒柒转过身，面朝所有排队的军嫂，声音提高了一档，不是在吵架，是在陈述事实。
“各位嫂子，我今天是第一次来领口粮，有件事我得说清楚。按照一九七九年总政治部发布的随军家属粮油供应标准，在册军属的口粮配额是固定的，细粮每月不低于十五斤，副食票据按驻地标准足额发放，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截留或克扣。”
她停住话头，目光扫了一圈。
“更何况，我现在怀着身孕，按照国家对多胞胎家庭的补助政策，还应该有额外的营养补贴。这些全都是国家的规定，白纸黑字写着的，不是谁想扣就能扣的。”
后面几个军嫂的脸色开始变了，有人小声嘀咕着“难怪上个月的猪油少了一截”，有人互相对视着，眼神里多了几分恍然。
李娟的脸涨得通红，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胡说八道！谁克扣你的了？你一个乡下泥腿子，刚来军区一天就在这儿搅风搅雨，信不信我让我男人……”
“让你男人怎样？”苏柒柒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外头的北风，“你男人是后勤主任，管着全军区家属的口粮发放。他媳妇在供应站里私自截留军属物资，往自己口袋里揣票据，这叫什么？这叫贪污物资，这叫！”
“你……你放屁！”李娟的声音都劈叉了。
苏柒柒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我放不放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口袋里那些票据是真的。你把它们掏出来给大家看看，是不是从各家军属的定量里截下来的？你要是清白的，当众把口袋翻出来，让大家验一验。你要是不敢翻？那我现在就去政治部，去保卫科，把你克扣军属口粮的事情报上去。你猜你男人的乌纱帽保不保得住？”
李娟的嘴唇哆嗦了起来，手死死地捂着口袋，眼珠子骨碌碌地乱转。
周围的军嫂们不再窃窃私语了，一个个直愣愣地看着这场对峙，有几个胆子大的已经开始帮腔了。
“对啊李娟，你要是没做亏心事，你怕什么？”
“我家老刘上个月也说肉票数不对，我还以为他记岔了呢……”
“你该不会真的私吞了吧？”
李娟被围攻得满头大汗，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她猛地往后退了两步，扯开嗓子尖叫起来：“你们等着！我去叫我男人来！你一个乡下来的臭丫头，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看我男人怎么收拾你！”
她说完转身就往后面的办公室跑。
苏柒柒站在原地，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领。
脑海里四个小家伙传来了兴奋的“妈妈厉害”和“打她”的情绪，肚子里踢腾得欢快。
苏柒柒在心里哼了一声：打什么打，你妈靠嘴就行了，动手那是你爹的活儿。
不到两分钟，一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黑着脸从后面的办公室冲了出来，身后跟着一脸委屈抹眼泪的李娟。
后勤处李主任，苏柒柒一眼就认出来了，肩上别着的领章能看出军衔。
李主任气势汹汹地走到窗口前，一巴掌拍在台子上，瞪着苏柒柒开口就是官腔：“谁在这儿闹事？不知道这是后勤重地吗？军属院的规矩你懂不懂？”
苏柒柒看着他，没吱声。
周芳在后面紧张地扯了扯她的袖子。
李主任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头都快戳到苏柒柒鼻子上了：“我不管你是谁家的，来了这儿就得……”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身后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踩在冻硬的泥地上，一步一步，稳得像在砸地基。
所有人都转头看了过去。
一个一米八八的高大身影出现在后勤供应处的门口，迷彩训练服上还沾着早的泥点子，一张冷脸上的表情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陆山河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李主任那只快戳到苏柒柒脸上的手指头上。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刨出来的。
“谁敢动我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