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传来的动静不大,但苏柒柒听得清清楚楚。
煤球炉被捅开的闷响,铁锅磕在灶台上的脆声,还有水从暖壶里倒进锅的咕噜声。一连串利索的声音接二连三地传过来,一点也没打磕巴。
苏柒柒靠在硬邦邦的军被上,侧过头,透过半开的房门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
一米八八的大个子蹲在小小的煤球炉前面,迷彩训练服的袖子挽到了小臂上头,露出两条结实得跟铁棍似的胳膊,正往炉膛里添煤球。炉火的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那张生人勿近的冷脸被橘红色的火光烘得柔和了一点点,但也就一点点。
苏柒柒在心里嘀咕:嗯,这画面有点好笑,活阎王蹲在小煤球炉前头煮面条,跟一头被塞进了鸡窝里的老虎似的,哪哪儿都施展不开。
但她没笑出来,实在太累了。
坐了两天两夜的硬座火车,挺着快八个月的四胞胎肚子颠了一路,从火车上下来就怼了一个长舌妇,紧接着又跟这个便宜老公在大门口吵了一架,此刻她的腰酸得像被人用木棒捶了八百遍,两条腿肿胀发麻,连脚趾头都不太想动弹。
脑海里四个小家伙也安静了下来,传来软绵绵的“饿”和“想吃东西”的情绪,不吵不闹的,乖得很。
苏柒柒在心里哄了一句:等着啊,你们那个便宜爹正在给咱做饭呢,看他这架势还挺熟练的,应该饿不着你们。
没过多久,陆山河端着一个搪瓷盆走了进来。
盆里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面条上头卧着两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旁边还堆着几片白菜叶子,油汪汪的,看着就香。
他把搪瓷盆往床边的小方桌上一搁,又转身去灶房拿了一双筷子递过来,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苏柒柒看了一眼盆里的面,又看了一眼他。
“你呢?”
“吃过了。”
苏柒柒挑了一下眉毛,没戳穿他。刚才她听得清清楚楚,他就下了这一锅面,锅里再没第二份。这两个荷包蛋多半是他仅有的口粮里省出来的,自己大概只喝了碗面汤就算吃过了。
她也没客气,撑着肚子坐起来,端起盆呼噜噜地吃了起来。
面条是手擀的,有筋道,汤底虽然只放了盐和一勺猪油,但热乎乎的下肚,整个人从胃暖到了四肢百骸。那两个荷包蛋更绝了,外皮煎得焦脆,蛋黄却还是溏心的,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浓郁的蛋香。
脑海里四个小家伙瞬间炸了锅,“好吃”“暖和”“还要”的情绪乱七八糟地涌过来,肚子里翻江倒海地踢了好几下。
苏柒柒差点被踢得呛着,在心里骂了一句:吃个面至于吗你们四个?安分点!
她低头扒面的时候,陆山河就站在门框边上,两条胳膊抱在前,低头看着她。
他站得很直,像棵钉在那儿的白杨树,表情冷冰冰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深沉的眼睛一直落在她身上,目光从她苍白的脸移到鼓起的孕肚,又从孕肚移到她因为赶路而磨破了皮的手指头上,最后停在了她脚上那了口的旧布鞋上。
他喉结一滚,嘴唇抿得死紧。
苏柒柒吃了大半碗面,速度慢了下来,抬眼看他:“你站着看我吃饭?”
“不看。”陆山河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
苏柒柒嘴角弯了弯,没理他,继续低头吃面。
等她把面条和荷包蛋全部消灭净,搪瓷盆里一滴汤都没剩,陆山河才走过来把盆收走,临走前扔下一句:“喝点水。”
苏柒柒捧着搪瓷缸子喝了两口热水,肚子里暖烘烘的,四个小东西总算消停了,传来满足的“饱了”和“舒服”。
她靠回被子上,看着从灶房回来坐在门边矮凳上的陆山河。
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煤球炉里的火苗偶尔噼啪一声。
陆山河先开口了。
“你怎么突然来的?”
语气还是冷的,但比大门口那会儿缓和了不少。
“你怎么突然变了个人?”他又加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一些,“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苏柒柒知道他说的是原主那个怯生生、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性格。她早就想好了说辞,嘴角一扯,笑得有点凉。
“差点死了一回呗。”
陆山河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不在的大半年,你弟弟陆建军赌钱欠了一屁股债,你妈赵桂兰把你每个月寄回来的五十块钱全截下来替他还债,一分钱都没给我花过。我一个怀着四……怀着身孕的人,在你们老陆家啃了大半年的红薯,连口白面都吃不上。你亲弟媳王翠花整天在村里编排我,说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种。”
苏柒柒说到这儿停住,声音平得像在念病历。
“我娘家那边更绝,我妈想把我拉回去打掉孩子,改嫁给村东头的张瘸子,换三百块钱彩礼给我弟盖房子。大半夜的带着我弟拿着绳子来绑我。”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陆山河的拳头在膝盖上一点点捏紧,手背青筋直冒。
“……陆建军。”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低沉得像远处传来的闷雷。
苏柒柒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对这个男人的评价又往上调了半格。至少这不是一个冷血到底的人,知道自己的弟弟和母亲了什么混账事之后,第一反应是愤怒,而不是替他们开脱。
“所以你问我怎么突然变了,”苏柒柒把搪瓷缸子搁下,盯着他的眼睛,“差点被你家人得一尸五命,我再怂,也得硬气起来。怎么,陆营长嫌我变凶了?”
陆山河没吭声。
他低着头坐在矮凳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像座沉默的石头山。过了好一会儿,他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走进了灶房。
苏柒柒以为他要什么去了,正想说话呢,就听见灶房里传来了往锅里倒水的声音。
不一会儿,陆山河端着一个铁皮脸盆走了进来,里面是大半盆冒着热气的温水。他把脸盆放在床边的地上,蹲下身子,抬起头看着她,声音硬邦邦的,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脚伸过来。”
苏柒柒愣了一下。
这个全军区没人敢惹的活阎王,蹲在她脚边,要给她洗脚?
“我自己能……”
“伸过来。”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苏柒柒看了他两秒,把脚伸了过去。
陆山河粗糙的大手托住她浮肿的脚踝,动作轻得像在摸一个瓷娃娃。他把她磨破了皮的旧布鞋脱下来扔到一边,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她脚底板上磨出来的水泡和脚面上的冻疮,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温水漫过脚背的瞬间,苏柒柒舒服得差点哼出声来。两天两夜没洗过脚了,冻得发紫的脚趾头泡在热水里,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脚底一路窜到了头顶。
陆山河低着头,一只手扶着她的小腿,另一只手笨拙但轻柔地帮她搓洗脚上的泥和灰。他的手太大了,几乎能把她整只脚包住,掌心的老茧蹭在她脚心上,粗粝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
苏柒柒低头看着他。
煤球炉的火光映在他低垂的侧脸上,那道锋利的下颌线柔和了不少,浓黑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专注地给她洗脚的样子,跟大门口那个冷若冰霜说“你是来离婚的”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
她心头一软。
脑海里四个小家伙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变化,齐刷刷地传来了“喜欢”“暖”“舒服”的信号,还有一个若有若无的“爹地”。
苏柒柒差点笑出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叫什么爹地,叫便宜爹!
陆山河洗完了脚,从柜子里翻出一双净的厚棉袜子套在她脚上,又把脏水端走倒了。回来的时候顺手往煤球炉里加了两块煤,让屋子暖和了一些。
他走回矮凳坐下,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苏柒柒先收回了目光,裹紧被子躺下去,闭上了眼睛。
“陆山河。”
“嗯。”
“明天你去训练之前,把粮票和副食本放桌上,我自己去后勤领物资。”
屋里静了两秒。
“知道了。”
苏柒柒嘴角弯了弯,没再说话。
脑海里四个小家伙已经彻底安静了,传来迷迷糊糊的“困”和“睡觉”。
苏柒柒闭着眼睛,听着煤球炉里火苗噼啪作响的声音,听着陆山河坐在矮凳上一动不动的呼吸声,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苏柒柒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惊醒。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陆山河已经换上了净的军装,正弯腰往桌上放东西。
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粮票,一本副食供应本,旁边还多了两块大白兔糖。
他放完东西,转身往门口走,经过床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
苏柒柒闭着眼装睡,感觉到一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那道目光往下,落在了她的肚子上,又停了很久。
最后,门被轻轻带上了,脚步声消失在院子外面。
苏柒柒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两块大白兔糖,嘴角翘了一下。
这个便宜老公,还真是嘴硬心软啊。
她撑着肚子坐起来,拿起桌上的副食供应本翻了翻,深吸了一口气。
行了,休息够了,该正事了。
苏柒柒穿好衣服,揣着本子推开了房门。
军属院的清晨冷得刺骨,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远处场上传来了整齐划一的早口号声。
她挺着肚子迈开步子,朝后勤供应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