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那只快戳到苏柒柒脸上的手指头,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到了门口那道高大的身影,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
陆山河。
野战营营长,军区最年轻的一等功臣,外号“活阎王”。整个军区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知道这个名字的。
陆山河大步走了进来,军靴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沉闷的回响。他走到苏柒柒身边,侧身往前一站,像一堵墙一样把她整个人挡在了身后。
他甚至没看苏柒柒一眼,目光直直地钉在李主任脸上。
“李主任,我媳妇来领口粮,领到了吗?”
李主任的嘴巴张了张,眼神飘忽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他当然知道陆山河是谁,这个人带兵打过仗,立过一等功,身上挨过弹片,在军区大比武里连拿三年第一,就连他们后勤处长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的。
“陆,陆营长,你听我说,这个事情呢,是个误会……”
“我问你,领到了没有?”
陆山河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抬高半分,但压迫感比刚才更重了。
李主任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躲在他身后的李娟忍不住了一嘴:“人家是新来的没建档,我按规矩办事有什么错?陆营长你也不能……”
“你闭嘴。”
陆山河连头都没转,两个字扔出去,李娟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嘴巴一缩,不敢吭声了。
苏柒柒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后背,在心里给他加了十分。
嗯,态度从零分升到十分了,进步很大。
陆山河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军官证,翻开往李主任面前一递。
“陆山河,野战营营长,军龄十二年,一等功一次,三等功四次。我媳妇苏柒柒,持政治部盖章的随军批条来军区随军,怀有身孕,昨天刚到。”
他收回军官证,声音冷得像北方的冰碴子。
“按照总政治部一九七九年发布的随军家属保障条例,在册军属从抵达驻地之起即享受口粮配额,后勤部门应在三内完成建档。李主任,你管后勤的,这条规定你不会不知道吧?”
李主任的脸色已经跟锅底差不多了,嘴唇嚅动了几下,挤出来一句:“知道,知道是知道……”
“知道就好。”陆山河往前迈了一步,离李主任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他伸手,慢慢把自己迷彩服的领口往下拉了一截。
锁骨下方,一道蜿蜒的疤痕赫然露了出来,像一条趴在皮肤上的蜈蚣,狰狞丑陋,从口一直延伸到肋骨的位置。那是当年在前线挡弹片留下的,伤口缝了三十多针,差半寸就扎进心脏。
后勤供应处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几个军嫂倒吸了一口冷气,有人红了眼眶。
陆山河盯着李主任的眼睛,声音低沉得像远处的闷雷。
“我陆山河十二年军龄,在前线流的血够灌满你后勤处门口那口水缸。这条伤疤是我替战友挡弹片留下的,命差半寸就没了。李主任,我问你,我流的这些血,换不来我怀着孕的媳妇每个月吃几斤白面的资格?”
李主任的腿都有点发软了,连连摆手:“陆营长,你这话说重了,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陆山河把领口拉回来,冷冷地看着他,“我媳妇拿着政治部的批条来领物资,你媳妇不但不给发,还当众侮辱她是乡下泥腿子,把她的票据往自己口袋里揣。你管后勤的,你管出来个家属贪污军需物资,你说这事儿要是捅到政治部去,是她丢脸还是你丢官?”
这话一出,李主任的脸彻底绿了。
他太清楚了,贪污军属物资的帽子一旦扣上,别说他这个后勤主任的位子保不住,连军衔都可能被扒。
他猛地转过身,瞪向躲在角落里的李娟,声音压得发颤:“你了什么好事?”
李娟吓得往后缩了缩:“我,我没有,是她……”
“啪!”
李主任一巴掌甩了过去。
不轻不重,但在安静的大厅里响得格外清脆。
李娟捂着脸,整个人愣住了,嘴巴张得老大,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疯了?你想害死我?”李主任指着她的鼻子骂,声音都在发抖,“把口袋里的东西全掏出来!”
李娟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沓票据,肉票,细粮票,还有几张不知道从谁家扣下来的油票,一股脑地摊在了桌上。
在场的军嫂们全都看傻了。
苏柒柒扫了一眼那堆票据,适时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李主任,你看看这些票据,有我的,也有别的嫂子的。你媳妇在这个供应站了多久了?这种事是今天第一次,还是一直都在?”
李主任的脸色铁青,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弯下腰,朝着苏柒柒鞠了一躬。
“陆家嫂子,对不住了。是我管教不严,让你受委屈了。你的口粮我亲自给你补齐,细粮二十斤,肉票足额发放,另外多给你两斤红糖,算是我们后勤处的赔礼。”
苏柒柒看着他弯下去的腰,点了点头:“李主任客气了,口粮按标准来就行,多的我不要。不过我有个建议,你们后勤处的发放流程最好规范一下,每月领物资的时候让军嫂们当面核对数目签字确认,免得以后再出这种糊涂账。”
李主任连连点头:“对,对,你说得对,以后一定改,一定改。”
他亲自跑进仓库,抱出了白面,提出了肉票,又从柜子里翻出两包红糖,整整齐齐地摆在了窗台上。
苏柒柒还没来得及伸手,陆山河已经一步上前,单手把几十斤的米面往肩上一甩,另一只手把肉票和红糖揣进了自己怀里。
“走。”
他扔下一个字,转身往门外走。
苏柒柒嘴角弯了弯,跟了上去。
走过李娟身边的时候,苏柒柒余光扫了她一眼。这女人捂着被扇红了的半边脸,低着头不敢看人,但那双眼睛里闪过的恨意,像毒蛇吐信一样阴冷。
苏柒柒不在意,这种小角色翻不起什么浪。
身后传来周芳兴奋的低呼声和其他军嫂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看见了没?陆营长那伤疤……天呐,那么长一道……”
“活阎王也有这么护媳妇的时候啊,啧啧啧……”
“嫂子可真行,这李娟平时多嚣张啊,今天可算栽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后勤供应处。
陆山河走在前面,一肩扛着米面,步子大得很,但走了几步又慢了下来,等着苏柒柒跟上。
他空出来的那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跟苏柒柒的距离始终保持在半臂以内,像是随时准备接住什么。
苏柒柒挺着肚子慢慢走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陆山河。”
“嗯。”
“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带早吗?”
陆山河闷声回了两个字:“路过。”
苏柒柒差点笑出来,路过?训练场在军区西头,后勤供应处在东头,你从西头路过到东头?
她没戳穿他,心里的好感度又往上蹿了几分。
这个嘴硬心软的男人,多半是不放心她一个人来领东西,跟着一路尾随过来的。
走到家属院后排小巷子的时候,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冰碴子。
苏柒柒正小心翼翼地迈步,右腿的小腿肚突然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一阵剧烈的抽筋从脚踝窜到膝盖,疼得她整个人身体一歪。
“嘶……”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旁边的墙,但手还没摸到墙面,整个人已经往一侧栽了过去。
下一秒,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腰。
陆山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扔下了肩上的米面,两条胳膊从她身后穿过来,一只手护着她的腰侧,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胳膊肘,把她整个人牢牢地箍在了怀里。
苏柒柒的脸撞在了他口那块硬邦邦的迷彩布上,鼻尖碰到的位置正好是他刚才露出伤疤的地方。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儿,混着冬天清冽的冷风和汗味儿,不好闻,但莫名让人觉得安全。
两个人都僵住了。
苏柒柒的夸张孕肚紧紧地贴在陆山河的腰腹上,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因为这个意外接触而骤然绷紧的肌肉。
脑海里四个小家伙炸了锅,“爹地”“抱抱”“喜欢”的情绪乱七八糟地涌过来,肚子里欢腾得像开了运动会。
“……腿抽筋了。”苏柒柒闷声开口,声音有点闷。
陆山河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喉结滚动了一下,耳又红了。
但他没有松手。
他甚至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声音沙哑又僵硬地蹦出来两个字。
“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