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到达黔山北麓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半山腰。
陈老歪站在一片乱石坡的边缘往里看,第一眼就觉得不对劲。他在湘西的山里钻了二十年,什么样的山坡都见过——土坡、石坡、陡坡、缓坡——但从没见过这样的。这片乱石坡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面积少说有三四百亩,坡上不长一棵树,连灌木都没有。只有石头和青苔。石头是青灰色的,大的有一间屋子那么大,小的也有磨盘大小。青苔厚得像绿色的棉被,把石头裹得严严实实,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
“这青苔不对劲。”陈老歪蹲下身,用匕首刮下一块青苔。苔藓很厚,贴得极紧,刮下来的时候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摩擦声。苔藓下面是石头的本色——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青灰色,和铜匣上的锈色如出一辙。
“这不是普通的青苔。”安半仙站在他身后,手里已经拿出了罗盘,“这叫阴苔,只长在地气异常的地方。正常的青苔是绿的,它是墨绿的。正常的青苔是温的,它是凉的。你摸摸看。”
陈老歪伸手摸了摸刮下来的苔藓。果然是凉的。不是被树荫遮住的那种凉,而是从内到外透出来的凉,像是在摸一块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湿毛巾。他把苔藓凑近鼻子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没有泥土的腥味,没有植物的清香,什么都没有。
“这地方的地气已经被抽走了一部分。”安半仙低头看着罗盘。罗盘的指针正在微微晃动,不是正常的南北指向,而是在小幅度的左右摇摆,像是被什么东西在轻轻拨动。“我们现在还在阵法外围,罗盘已经开始不稳了。再往里走,指针会完全失控。”
“你上次来也是这样?”
“上次来的时候,指针只是轻微的偏差,不至于乱转。”安半仙把罗盘收进布袋,面色凝重,“说明这三年里,阵法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加速苏醒。也许是封印进一步衰减了,也许是第三只铜匣在回应第一只铜匣的共鸣。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们都得抓紧时间。”
两人沿着乱石坡往上走。坡不陡,但脚下的石头被青苔裹着,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安半仙走得很慢,每走三十步就停下来,用匕首在一块石头上刻个记号,然后左右张望一番,确认方向后再继续走。
走到大约半个时辰的时候,陈老歪发现了一个问题。他回头看去,来时的路还在,但那些石头的排列似乎和刚才不一样了。他明明记得刚才走过了一块形状像牛头的巨石——那块石头的顶部有两个鼓包,很像牛角——但现在回头望去,四周全是相似的石头,哪一块都不像牛头。
“安先生。”他叫住走在前面的安半仙,“你回头看看。”
安半仙回头看了一眼,面色微变。他快步走到最近的一块石头旁边,低头查看——石头上刻着他十分钟前留下的记号。一个十字形的刻痕,边缘还很新鲜,石粉还残留在刻痕周围。
“我们回到了原地。”安半仙说,声音压得很低。
陈老歪的后脖颈又开始发凉。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正午的阳光把青苔上的水汽蒸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但他却觉得周遭的温度在缓慢下降,不是风吹的那种凉,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石头缝里往外渗冷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隔着衣服,铜匣的温度正在变化——不是发烫,而是在微微地、有节奏地搏动着,像心跳。
“它在感应这里。”陈老歪说。
安半仙快步走到他面前,“感应什么?”
“不知道。但它刚才一直很安静,就在我们进入乱石坡腹地之后,它开始动了。不是发烫,是搏动——长一短,长一短,和你之前在石室里说的那个心跳节奏一样。”
安半仙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环顾四周,目光从一块石头扫到另一块石头,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陈老歪认得这个表情——上次在石室里,安半仙第一次看到豆油灯变色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
“它在和另一只铜匣通信。”安半仙说,“三只铜匣是同时铸造的,每一只都封着烛龙之遗的一节脊骨。它们虽然被分开埋在不同的地方,但它们之间有一种联系——不是物理上的联系,是骨与骨之间的联系。就像你下颌的骨痂能和铜匣共鸣一样,三只铜匣之间也能互相感知。第一只铜匣的封印被打开之后,这种感知被激活了。”
“所以第三只铜匣现在知道我们来了。”
“它一直都知道。从你踏进沅陵城的那一刻起,它就知道另一只铜匣进入了它的感知范围。这就是为什么罗盘的指针比三年前更不稳——下面的东西已经醒了。”
安半仙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了那山魈胫骨。灰白色的骨头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油光,中空的骨管里隐约有液体晃动的声音。他用袖子擦了擦骨头表面,把它递给陈老歪。
“敲。和昨晚一样,找一块最大的石头,用力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