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光从缝隙中渗出来,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扎眼。
陈老歪盯着那道缝,脑子里闪过方才在墓室里老烟枪说的话——这匣子里面,有东西在动。当时他以为是在匣子内部,现在想来,也许那东西从来就不是在匣子里面。也许它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把这鬼东西扔进山涧。但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冲动死死攫住了他——他想看,想看看那道缝隙里到底藏着什么。那种感觉,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明知深渊在脚下,却忍不住低头。
他将眼睛凑近那道缝。
他看见了星空。
不是头顶那片被乌云遮蔽的夜空,而是一片完全陌生、无比古老的星图。那些星辰排列成从未见过的图案,在无垠的黑暗中缓慢旋转。而在星图的正中央,盘踞着一条难以名状的巨物。它的身躯由骨骼和青铜构成,绵延不知几千里,每一节脊骨上都铭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它没有血肉,却活着;没有双目,却在凝视。
陈老歪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软。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最原始的恐惧——就像一只蝼蚁忽然意识到了头顶有巨龙掠过。巨物的骨尾缓缓摆动,带动群星移位。它似乎在沉睡,却随时可能苏醒。
他猛地把铜匣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想站起来,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雨水浇在铜匣上,沿着那道细缝渗进去,却没有一滴溢出——仿佛匣子里有一个无底的深渊在贪婪地吞噬着一切。那线蓝光依然在闪烁。
陈老歪盯着地上的铜匣,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想起师父马半截当年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东西,你遇到了就别想躲。不是它追你,是你从骨头里就和它有缘分。”说这话的时候是在一个冬天的夜里,师徒俩蹲在山西一座荒坟边上,守着一口不肯下葬的棺材。那年他十七岁,当是故事听。现在他信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再次捡起了铜匣。蓝光在指尖触到匣面的瞬间熄灭了。缝隙依然存在,但不再透光。铜匣恢复了沉寂,安静地贴着他的掌心,冰凉刺骨,像一块永远不会被体温捂热的千年寒铁。
暴雨如注。
陈老歪把铜匣重新塞进怀里,开始辨别方向。和伙计们约定的“老地方”是雪峰山南麓一处废弃的山神庙,离此地大约二十里。追兵不知撤没撤,他不敢走大路,只能沿山脊线摸黑前行。
走出没多远,他就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跟着。
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直觉。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注视感——像有一双眼睛悬在他后颈上方三尺的位置,不近不远,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他停下脚步,身后什么也没有。他继续走,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第三次停下的时候,陈老歪没回头。他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枪口朝下,沉声道:“哪路朋友?是人的报个号,不是人的划个道。”
身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声音从他头顶传来。那声音极其古怪,像是一个从来没有说过人话的东西正在努力模仿人类的语言。每个字都咬得字正腔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
“把……匣……还……回……去。”
陈老歪脊背一阵发麻。他没有回头。师父当年教过他一条铁律:在墓里听见有人叫你名字,千万别应声;在林子里听见有东西跟你说话,千万别回头。有些邪祟不害人,但你一回头,就等于认了它的路。
他握紧驳壳枪,忽然拔腿狂奔。
身后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冠之间飞快地蹿动,树枝被压得噼啪作响。那声音追了他大约一里地,忽然消失了。
陈老歪停下脚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林中恢复了寂静。雨势稍歇,雾却越来越浓。湘西的老林子里,一到夜雾天就容易出怪事。当地苗人都说,雾是山魈的披风,它们趁着大雾下山,专勾走夜路人的魂魄。陈老歪本不信这些,但今夜他信了一半。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方圆三步的范围,然后他看见了地上的脚印。
那不是人的脚印。
那些印迹像是某种大型鸟类的爪痕,三趾朝前,一趾朝后,每一个都有脸盆大小。爪痕深深嵌入泥地,边缘整齐,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出来的。更诡异的是,这些爪痕只出现在他方才跑过的那段路上——往前和往后,泥地都平整如常,没有任何痕迹。就像那个东西从树上来,追了他一程,又回到了树上,从始至终不曾落地。
火折子的火光晃了晃。陈老歪看见爪痕的边缘正在缓慢变化——泥土的颜色从深褐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一种病态的青白色。他蹲下身,用匕首挑了一点泥土凑近鼻尖。什么味道都没有。既没有腐殖土的腥味,也没有山泥的土腥味,甚至连雨水的气味都没有。这片泥土,像被什么东西死了。
陈老歪站起身,不再多想,继续赶路。他得尽快和伙计们汇合,然后找识货的人把这只该死的铜匣脱手。不管里面封的是什么,都不该是他一个盗墓贼该招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