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陈老歪重复了一遍。
安半仙没有解释。他站起身来,绕过八仙桌,走到巷子口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然后回到摊子前将那盏豆油灯端了起来。“跟我进来。”
他转身推开身后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陈老歪这才注意到,安半仙的摊子背后是一间极窄的铺面,门面宽度不超过六尺,夹在一家桐油铺和一间棺材铺之间。他来过沅陵城不下十次,却从未注意到这扇门的存在——不是因为门太窄,而是因为门的颜色和旁边的灰墙几乎完全一样,像是刻意被人从视线中抹去了。
门内是一条细长的过道,两侧墙壁几乎贴着肩膀。安半仙端着油灯在前面走,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地爬在头顶低矮的天花板上。过道尽头是一道往下的石阶,台阶被踩得光滑凹陷,显然有些年头了。
“你要带我去哪儿?”
“去一个说话方便的地方。”安半仙头也不回。
石阶盘旋向下,大约走了三十多级,陈老歪估摸着已经到了地面以下两丈深的位置。空气越来越湿,带着一股沅水边常见的河泥腥味。他忽然意识到,这地方可能紧挨着沅水的河床。沅水就在头顶不远处流淌,能隐约听见水流过石缝的汩汩声。
石阶尽头是一扇石门,门上没有任何纹饰,光秃秃的,但石质极好,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安半仙将手掌按在门中央,顿了顿,石门无声无息地向一侧滑开了。
门内是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石室。四壁都是粗粝的岩壁,显然是就着天然岩洞改建的。室内陈设极简:一张石桌、两把木椅、一面靠墙的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地塞满了线装书和竹简。角落里放着一口半人高的陶缸,缸里养着一株不知名的水生植物,叶片墨绿近黑,在水面上投下暗影。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正中央悬挂的一样东西——一副完整的、从头颅到趾骨一不少的动物骨架,被细铜丝悬吊在半空中,姿态如同正在游动。那骨架长约三尺,头颅似马非马,犄角似鹿非鹿,脊椎又细又长,肋骨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条蛇被硬生生塞进了走兽的躯壳。
陈老歪盯着那副骨架,总觉得它的姿态莫名眼熟。他忽然想起来——昨夜在铜匣里看到的那条骨龙,游动的姿态和这副骨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放大了无数倍。
“这是什么东西?”
“两千年前,雪峰山里还有的。”安半仙将油灯放在石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示意陈老歪也坐。“《山海经·中山经》记载:‘又西三百里,曰阳帝之山,多美铜,其兽多麢麝,多犀兕熊罴。’古人不会瞎写。这不是神话,是方志。一百年前,这玩意的最后一只在雪峰山南麓被猎户打死,骨架被一个传教士收走。我花了二十年才找到,又花了三年才从上海运回来,花了我一百二十块大洋。”
他说话的语气平淡,像在讲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陈老歪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看起来穷酸潦倒的先生。一百二十块大洋——在如今的湘西,这笔钱够买二十亩水田,或者在沅陵城里盘下一整条街的铺面。而他拿去买了一副骨头架子。
“你一个的,哪来的一百二十块大洋?”
“是副业。”安半仙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我的主业,是替人解决一些不方便让外人知道的问题。这些问题通常很古老,也很危险。”
陈老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道上的一个传说。前清光绪年间,长沙出了一位极年轻的进士,名叫安文渊,十九岁中举,二十一岁进士及第,被公认为湖广第一才子。这位安文渊在翰林院待了不到两年,忽然辞官归乡,从此销声匿迹。有人说他被慈禧太后秘密处死了,有人说他入了同盟会,也有人说他疯了。
“你是安文渊。”
安半仙擦眼镜的手停了一下。“这个名字我已经三十多年不用了。你还是叫我安半仙吧,顺耳。”他将眼镜重新戴上,透过镜片看着陈老歪,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铜匣拿出来。”
陈老歪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入怀将铜匣取出放在石桌上。
豆油灯的火苗在铜匣出现的瞬间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低,几乎贴到了灯盏的边缘。随即,那火苗的颜色开始变化——从正常的橘黄色逐渐变成了幽蓝色,和昨夜陈老歪从铜匣缝隙中看到的星光一模一样。整个石室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墙角那口水缸里的水生植物将所有的叶片都转向了石桌的方向,仿佛在注视着那只铜匣。
安半仙盯着那朵蓝色的火苗,面色沉了下来。“你在哪找到的?”
“雪峰山南麓,一座楚墓。墓不大,规制也不高,像是陪葬坑。这匣子放在墓室正中央的石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就它一个。我的人撬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得手了,没有机关,也没有任何防护。”
“没有机关?”安半仙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确定?”
“确定。我也觉得奇怪,一个需要刻镇墓符文封住的东西,怎么会放在一个不设防的墓室里?就像是——”他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就像是在等人来拿。”
安半仙沉默了很长时间。石室里只有豆油灯的火苗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那些水生植物的叶片在无风的情况下轻轻颤动,像是在嗅闻什么。陈老歪注意到,安半仙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和铜匣里的心跳声一模一样。
“你说对了。”安半仙终于开口,“这座墓,就是在等人来拿这个匣子。只不过等的不是你。”
“等的是谁?”
“任何能打开它的人。”安半仙伸手按在铜匣表面,指尖沿着那道细缝缓缓滑动,“这只匣子不是封死的,是活的。它在选择——选择谁来做它的开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