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大约十里,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雾渐渐散了。
陈老歪远远望见了那座废弃山神庙的轮廓。庙宇已坍塌大半,只剩正殿勉强立着,屋顶长满荒草。他加快脚步走过去,刚踏入庙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正殿供桌被掀翻在地,香炉滚落在门槛边。地上躺着三具尸体——老烟枪、大刘、小六子。
陈老歪站在门槛上,手不自觉地按住了口的铜匣。他这行二十年,死人见得多了——坍塌墓道里压成肉泥的,流沙坑里活活闷死的,被墓中机关腰斩成两截还能爬出三丈远的——他都见过。但眼前这种死法,他没见过。
三个人的死状一模一样。仰面朝天,双目圆睁,嘴巴大张,像是死前看见了极度恐怖的景象。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的眼睛——三个人的眼珠都变成了灰白色,瞳孔中映着一模一样的图案:一片旋转的星空,以及一条盘踞在星图中央的骨龙。和铜匣里的一模一样。
陈老歪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开始检查现场。供桌翻倒的方向朝外,说明三人死前正在往外跑。老烟枪的尸体离门口最近,一只手向前伸着,五指抓进了门槛的木头里,指缝间全是木屑——他拼了命地往外爬,但没能爬出去。
香炉滚在一边,里面着三炷香,只烧了不到一寸就灭了。陈老歪认得这个——老烟枪每逢下墓前都要拜山神,三炷香叫“问路香”,烧不完三寸绝不能动土。他记得这次下墓前,老烟枪的三炷香是烧完的。香灰呈正常灰白,火苗平稳,没有任何异兆。那这半截灭掉的香怎么回事?
他蹲下身伸手去拿香,指尖刚触到香身就顿住了——香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六月湘西,即便是深山夜里气温也在二十度上下,不可能结霜。他凑近细看,发现那不是霜,是一层极细极密的白色粉末。用指甲刮下一点放到鼻尖,没有气味。用手指捻了捻,质地细腻如面粉,触感却冰冷刺骨。
他将粉末捻掉,露出香身本来的颜色。瞳孔骤缩——暗红色。
所有上过坟拜过庙的人都知道,普通的香是土黄色或浅灰色。暗红色的香只有一种——丧香,又叫“死人香”。这种香从来不是给人烧的,是老辈子遇到极凶极邪的东西时,用来请阴人让路的祭品。但老烟枪从来不带丧香。他带的香,陈老歪亲眼看过,是普通檀香。这三炷丧香是从哪来的?
陈老歪缓缓站起身,忽然意识到一个更不对劲的问题——三具尸体都在,但队伍一共四个人。不算山下放哨的麻杆儿,这里应该有四具尸体。少了一个人。狗剩不见了。
他在山神庙里里外外找了一遍,没有第四具尸体,没有打斗痕迹。狗剩像是凭空蒸发了。他记得狗剩是第一个钻进林子的,跑得最快。如果成功逃掉了,为什么没来老地方汇合?如果没逃掉,尸体又在哪里?
压下心中不安,陈老歪开始搜检尸体。老烟枪衣兜里有一把洛阳铲铲头、一包烟叶、火镰、一叠皱巴巴的法币,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三枚康熙通宝,品相不错,是上次在常德一座清墓里顺的私货。没有异常。大刘和小六子身上也都是些零碎物件,没有多出什么,也没有少掉什么。
但陈老歪发现了第二件诡异的事。
三个人的皮肤上都出现了同一种痕迹——青黑色的纹路,像是皮下血管忽然变得清晰可见,但走向完全不符合人体血管分布。纹路从手腕开始,沿小臂蔓延到肘部,像是某种植物的系在皮下游走。他卷起老烟枪的袖子,发现纹路已延伸到了肩膀,在肩胛骨位置汇聚成一个对称的图案。
那个图案他认得。和铜匣上的一模一样——楚国巫祝的镇墓符文。
陈老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隔着袖子,皮肤光滑,没有任何异样凸起。卷起袖管看了看,净净,什么都没有。为什么三个伙计都染上了,唯独他没事?口的铜匣又微微发了一下热,像是在回应他的疑问。
他深吸一口气。他不能把三具尸体就这么撂在这儿,不是讲什么江湖义气——这行的死在墓里是命,暴尸荒野也是命,活着的人只管活着的事。他是怕尸体引来麻烦。天一亮,山下猎户或采药的苗人就可能发现这里,保不齐惊动保安团或鬼子巡逻队。
他把三具尸体拖到山神庙后面废墟里,找了些碎砖烂瓦草草掩盖。这算不上埋,只能遮一遮。等他找到狗剩摸清状况,再回来处理。
做完这些,天已大亮。晨光从破败窗棂间照进来,将庙里的一切染上暖黄。昨夜的雾气和血光仿佛都成了一场噩梦。但老烟枪那双灰白的眼睛依然睁着,即便被碎砖遮住大半,陈老歪总觉得那道目光穿透一切,依然落在他身上。
他转身走出山神庙。鸟鸣声从林间传来,清脆而平常。空气里是雨后泥土和腐叶的味道,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
走了大约两百步,他才意识到问题在哪里——天已亮了快一个时辰,这片林子里居然没有一只鸟从他头顶飞过。鸟鸣声都在,但全都来自远处,来自山脊另一侧。他所在的这片山坡,像是被所有活物默契地避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