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3年，初夏
地点：湘西，雪峰山余脉
雨打在油布上，擂鼓一样闷响。
陈老歪蹲在盗洞口，雨水顺着斗笠边缘往下淌。他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刚从墓里递上来的那只铜匣。
铜匣不过一尺见方，入手却沉得蹊跷。表面的锈迹不是寻常的青绿，而是一种接近血色的暗红，仿佛曾被浸泡在某种液体里千年之久。最古怪的是——它没有接缝，没有锁眼，像一个浑然天成的实心疙瘩。
“陈爷，这东西不对。”说话的是老烟枪，队里资历最老的洛阳铲手，声音有些发飘，“这匣子里面，有东西在动。”
陈老歪把铜匣贴近耳边。
起初只有雨声。然后他听见了——匣子内部传来极细微、极有规律的声响，像心跳，又像某种远古生物在沉睡中的呼吸。那节奏与常人心跳截然不同，绵长得令人窒息，每隔小半盏茶的工夫，才沉闷地搏动一下。
“会不会是机关？”大刘小声问。
陈老歪摇头。他十四岁跟着师父下墓，经手的明器不下千件，从未见过这种物件。但他认得匣盖上那些几乎被锈蚀殆尽的纹路——那是战国时期楚国巫祝专用的镇墓符文，据说能封镇一切魑魅魍魉。一个需要被“镇”住的匣子，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他把铜匣用油布裹好塞进怀里。这次下墓带了四个人：老烟枪、大刘、小六子、狗剩，外加山下放哨的麻杆儿。兵荒马乱的年月，能凑齐这几个靠得住的人不容易。老烟枪跟了他快十年，一手洛阳铲使得出神入化，闻土辨墓的本事在道上数一数二。
“继续掏，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陈老歪吩咐，“来都来了，不能就拿一件走。”
大刘和小六子重新钻回盗洞。陈老歪蹲在洞口边，点了一锅旱烟。雨声很大，打在林间叶子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他心里盘算，这铜匣虽然古怪，但品相极好，镇墓符文完整清晰，拿到常德或长沙的古董黑市上，少说能换三十块大洋，够兄弟几个吃半年。前提是得先搞清楚怎么打开。没有接缝没有锁眼的铜疙瘩，里面就算塞满金条也拿不出来。不过他不急，这行的都知道，古墓里出来的东西越古怪越值钱。
“陈爷！”盗洞里传来大刘闷闷的声音，带着紧张，“底下还有个东西！”
陈老歪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什么东西？”
“像是一口棺材。”
陈老歪皱了皱眉。这座墓规制不大，墓道只有两丈来深，墓室一丈见方，按楚墓的一般形制该是陪葬坑或低级贵族墓，不太可能有主棺。但大刘眼力不差，他说是棺材，十有八九错不了。
“能开吗？”
盗洞里沉默了一会儿。大刘的声音又传上来，更紧张了，“陈爷，这棺材没盖。”
“没盖？”
“对，整块石头凿的，上面没有盖板。但里面是空的，我们探头看了一眼，棺材底下有个洞。”
“洞？”
“往下的，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到哪儿。小六子说他听见底下有声音。”
陈老歪把烟杆往腰里一别，亲自下了盗洞。盗洞打得很窄，刚好容一个人匍匐通过，洞壁上渗着雨水，泥泞不堪。他爬到墓室入口翻身跳下，大刘举着马灯迎上来，脸色在灯光下有些发白。小六子蹲在角落里，手里的撬棍指着墓室中央那口石棺。
石棺确实没有盖。陈老歪走近细看，棺体由一整块青石凿成，四壁厚实，底部平整。但棺底中央凿穿了一个圆洞，洞口直径大约两尺，边缘参差不齐，不像是工具凿的，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硬生生挖穿了石板钻进来。
他接过马灯弯腰往洞里照。洞是垂直往下的，灯光照不到底，只能隐约看见洞壁上布满了爪痕——三道一组的抓痕，间距很宽，每一道都有手指粗细，深深嵌入石壁。看痕迹的走向，是从下往上挖的。
什么东西会从地底深处挖穿一座楚墓的棺底？
陈老歪后脖颈一阵发凉。他把马灯还给大刘，低声道：“撤。”
“陈爷，要不要拿铲子探探——”
“我说撤。”
四人手忙脚乱从盗洞爬出来。雨更大了，山风裹着雨幕往人脸上扑，冰冷刺骨。陈老歪最后一个爬出盗洞，正想吩咐回填洞口，山下忽然传来三声布谷鸟叫。这是放哨的警示信号。
“有队伍上山！听动静少说一个连！”麻杆儿连滚带爬从山道拐角处冲上来，脸色煞白，“打的膏药旗！”
陈老歪脸色骤变。湘西这一带近来确有军小队出没，据说是奉了“金百合”秘密计划，专门搜罗中国境内的古物和神秘学物品。他不知道这支鬼子兵是冲着墓来的还是撞上的，但眼下已没时间细想。
“撤！”他低喝一声，将铜匣塞进怀里按紧，“分开走，老地方汇合！”
话音未落，山道拐角处亮起了手电筒光柱。陈老歪转身钻进密林，身后枪声炸响，打在树上木屑纷飞。
他拼命往深山里跑，脚下腐叶湿滑异常，几次险些滚下山坡。身后的追兵声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枪声时远时近。有一发擦着耳边飞过，打在旁边的松树上，溅起的树皮割破了他的脖子。他不敢停，这深山老林里一旦被围住就是死路一条。
不知跑了多久，追兵声终于渐渐远了。陈老歪靠着一棵老樟树大口喘气，浑身上下没一处的——雨水、泥水、血水混在一起，说不出的狼狈。他摸了摸怀里，铜匣还在。
可就这一摸，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只原本浑然无隙的铜匣，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缝。缝隙中透出一线幽蓝色的光芒，明明灭灭，如同活物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