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歪和安半仙是在寅时末出的城。
沅陵城的城门还没开，但安半仙知道一条出城的路。那条路不在城门，在城墙下一段坍塌的豁口。豁口用碎石和木板草草堵着，从外面看像是废弃的工事，但安半仙扒开两块木板，后面露出一个刚好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
“守城门的团丁半夜换岗时有小半个时辰的空档。”安半仙把油灯吹灭，塞进随身的布袋里，“这个洞是河边的脚夫们偷偷开的，为了赶早市不用绕城门。团丁也知道，但只要不出大事，没人管。”
两人钻过豁口，外面是一道土坡，坡下就是沅水的河滩。晨雾还没散，河面上灰蒙蒙的一片，渔船的灯火在对岸若隐若现。两人沿河滩往南走，脚踩在鹅卵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走了大约三里地，河滩渐渐收窄，变成了一条沿山脚蜿蜒的骡马道。
这条路陈老歪走过很多次。往南三十里就是黔山，沿途经过三个村子——石堰、龙潭、板桥。路不宽，但骡马能走，平里主要是赶集的乡民和运货的马帮。这个时辰路上还没人，只有路边的草丛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两人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边开始泛白。晨雾渐渐散了，露出路两边层层叠叠的丘陵。湘西的山都不算高，但密，一座挨着一座，像是一群挤在一起看热闹的人。山坡上长满了杉树和毛竹，深绿浅绿叠在一起，被晨光一照，倒是有几分秀丽。但陈老歪知道，这些山看着秀气，钻进去就是另一回事了。湘西的老林子密得连狗都钻不进去，地上铺着几尺厚的腐叶，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膝盖。迷在里面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
“黔山那个鬼打墙，”陈老歪边走边问，“你第一次是怎么找到的？”
“不是找到的，是算出来的。”安半仙走在前面，手里拄着一竹杖。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显然是走惯了山路的。“我花了十年时间把沅陵附近所有有古墓迹象的山都摸了一遍，画了这张地图。”他拍了拍随身的布袋，“然后我对照《黔中郡守上计书》里的记载——‘黔山之阳’——黔山的南面。黔山不高，但山形很特殊。它的北坡是缓坡，南坡却是断崖，像一个被切了一半的馒头。”
“断崖下面就是鬼打墙？”
“对。断崖下面是一片乱石坡，坡度不陡，但石头的排列很奇怪。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就发现那些石头不是自然形成的——它们的位置太规整了，每隔三十步一块大石，三块石头连成一条直线，角度是东偏南十二度。这是楚巫天罡伏魔阵的标准布局。”
“天罡伏魔阵？”
“楚巫用来困住邪物的阵法。按照楚巫秘典的记载，这种阵法以三十六块巨石为阵基，以地气为动力，阵法一旦启动，进入阵中的人会失去方向感，怎么走都会回到原地。所以苗人管它叫鬼打墙。”
陈老歪想起昨晚在林子里被山魈追赶时的感觉。那种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感觉，那种明明在走直线却总觉得在原地打转的感觉。也许那座楚墓周围也有类似的阵法，只是规模没有黔山那么大。
“你破过这个阵吗？”
“没有。”安半仙摇了摇头，“我只是找到了阵法的外围，确定了石门的大概位置。但阵法的核心区域我进不去。那次我带了罗盘，但一到乱石坡的腹地罗盘就开始乱转，指针疯狂打旋，本没法辨别方向。我试了三次，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被绕回来。”
“所以你才需要山魈胫骨。”
“对。山魈胫骨是楚巫用来设置阵眼的法器——阵局用山魈骨来启动，也只有山魈骨能关闭。这是楚巫的一贯作风：用什么封的，就用什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