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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魇志》 · 爱玩土的阿陈

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16

沅陵县城在雪峰山北麓,依沅水而建,是座有两千多年历史的古城。楚国黔中郡治所就设在这里,秦代延续了同样建制。两千年过去,城头换了无数面旗帜,城里的青石板路和吊脚楼却几乎没变过。

陈老歪进城已是第二天傍晚。他在城外渡口洗了把脸,把泥土血迹清理净,换了一身从路边农户院子里顺来的粗布衣裳。他那身行头在山上摸爬滚打一天一夜,又是泥又是血,穿着进城太扎眼。这年头兵荒马乱,城门口随时可能有保安团或鬼子查路条。

他混在一群赶集乡民中进了城,沿沅水边的老街往东走。沅水在暮色中泛着浑浊波光,河面上漂着几只渔船,船头渔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落在水里的星星。

陈老歪从小在沅水边长大。他父亲是沅陵本地人,母亲是对岸泸溪县的苗家女。父亲在他六岁那年被拉了壮丁,从此杳无音讯。母亲改嫁到了常德,把他丢给了沅陵城里的舅舅。舅舅是个剃头匠,手艺不错但好赌,没两年就把家底输了个精光,把陈老歪往街头一扔,自己跑了。

那一年陈老歪十一岁。他在沅陵街头要了三年饭,直到十四岁那年遇到师父马半截。

马半截是湘西一带最有名的盗墓贼,据说年轻时候在陕西盗过周王陵,从墓里带出来一件青铜鼎卖给了一个法国人,换了一辈子花不完的钱。但他没存住,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临老只剩一条假腿和一身的本事。

他是在沅水边捡到陈老歪的。那天陈老歪偷了码头脚夫的两个烧饼,被追得满街跑,一头撞进了马半截的怀里。马半截看着这个瘦骨嶙峋、满眼凶光的孩子,忽然笑了:“小子,你胆子不小。”陈老歪当时嘴里还叼着半个烧饼,含含糊糊地说:“饿。”

马半截把他带回住处,给他吃了一碗热面,然后问他愿不愿意学手艺。陈老歪问什么手艺,马半截说:“挖坟。怕不怕?”陈老歪说不怕。

从那天起,他就跟着马半截走南闯北。从湘西到黔东,从鄂西到川南,哪里的古墓多就往哪里钻。马半截教他看风水、辨土层、识机关、认古物,把一辈子的本事倾囊相授。陈老歪学得认真,也学得快。到二十岁的时候,他已经能独自带队下墓了。

马半截不光教他手艺,还教他做人的道理。盗墓这一行损阴德,马半截虽然自己吃喝嫖赌,但有一条底线:只盗无主之墓,不碰有后之坟。遇到墓里有碑文记载的,要念一遍超度经再动手。虽然不知道这经管不管用,但至少图个心安。

民国二十二年,马半截死在滇西一座汉墓里。不是机关暗器,不是墓塌人埋,是肺痨。老头子在墓道里咳血咳了三天,临死前拉着陈老歪的手说了一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

“砚秋,咱这一行,损阴德。我死在这地下,是。你要是哪天遇到一个让你骨头都发抖的东西,别逞能,跑。”

马半截死的那天晚上,陈老歪在滇西的深山老林里守着一具尸体坐了一整夜。天亮之后,他把师父埋在墓道口,堆了几块石头当墓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带过徒弟。也是从那以后,他发现自己变了。以前下墓是跟着师父混饭吃,后来下墓是为了活着。在乱世里,一个没有家、没有地、没有身份的人,盗墓是他唯一的活路。

思绪间,安半仙的摊子已经到了。摊子设在龙兴讲寺对面的巷子口。说是摊子,其实就是一张缺了腿的八仙桌用砖头垫着,桌上摆着签筒、翻烂了的《周易》和一盏豆油灯。安半仙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竹布长衫,戴铜框圆眼镜,留一撮山羊胡子,看起来就是个寻常江湖骗子。

但陈老歪知道他不寻常。

三年前他在常德一座汉墓里挖出一块残碑,上面刻着从未见过的文字。他跑遍了沅陵城,没有一个认字的先生能看懂。最后有人指点他去找安半仙——说这个先生虽然不起眼,但学问极深,连北平来的教授都来请教过他。

陈老歪当时不信,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找到了安半仙。安半仙拿起那块残碑,只看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就把碑文翻译了出来。

那是西汉初年长沙国丞相利苍的一篇祭文,祭的不是天地鬼神,而是一个叫“镇星”的东西。碑文说“镇星”被封在“黔中故地,龙脊之下”,任何人不得擅动。

陈老歪当时没太放心上,只觉得是古人迷信。现在回想,后背一阵阵发凉。黔中故地——就是雪峰山这一带。龙脊之下——难道就是昨晚盗的那座墓?

他在摊子前站定。安半仙正坐在八仙桌后低头写东西,豆油灯火苗被河风吹得摇摇晃晃,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身后斑驳灰墙上,像一只伏案的老鸦。

“安先生。”

安半仙没有抬头。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陈砚秋,”他叫的是陈老歪本名,“你身上带了不该带的东西进我的门。”

陈老歪心里一惊。他还未开口说明来意,对方就知道他带了什么——而且用的是“不该带”三个字。

“你闻到了?”

“不是闻到的。”安半仙抬起头,铜框眼镜后那双眼睛浑浊而疲惫,但瞳孔深处有一种锐利的光,像能穿透皮囊直视骨髓。“从你踏进沅陵城那一刻,我就感觉到了。你带的那东西在和我打招呼。”

陈老歪下意识捂住口。铜匣安静地贴着皮肤,没有任何异样。

“它怎么跟你打招呼?”

安半仙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个陈老歪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敬畏和疲惫的复杂神情。

“它在叫我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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