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第八天,林婉儿来了。
消息是早饭时传开的。陈明珠的大丫鬟翠屏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喊:“林家来人了!林婉儿小姐亲自来的!说要送大比战书!”
饭堂里顿时热闹起来。
“林婉儿?林家那个冰属性异灵的天才?”
“听说她年初就筑基了,才十六岁!”
“长得还好看,李家那个李惊鸿之前退婚陈一凡,不就是因为她吗?”
“嘘——小声点,七小姐在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饭堂角落。
陈一凡坐在那里,面前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杂粮馒头。粥喝了一半,咸菜吃了三,馒头掰了两块。她正低着头,用筷子把碟子里剩下的咸菜摆成一排——间距相等,方向一致。
听到“李惊鸿”三个字的时候,她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摆。
摆完了,夹起一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
“七小姐,”坐在她旁边的旁系弟子小声说,“你不去看看?”
“看什么?”陈一凡喝了一口粥。
“林婉儿啊!林家天才!你不认识吗?”
“不认识。”
那弟子撇了撇嘴,端着碗凑到前面去了。
陈一凡继续喝粥。
林婉儿。林家嫡女,十六岁,冰属性异灵,筑基初期。长相甜美,说话温柔,在四大世家的年轻一代中人气很高。李家想让她嫁给李惊鸿——这就是为什么李惊鸿要退陈家的婚。不是陈一凡不够好,是林婉儿更好。
陈一凡对林婉儿没有恶感。人家条件好,被李家看上,不是她的错。但她也不会对林婉儿有好感。在这个世界上,不对你有恶意的人,已经算好人了。
饭堂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陈一凡才站起来。她今天穿的是灰色衣裙,袖口有一块不显眼的补丁,针脚细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走出饭堂,经过演武场的时候,看到院子里站了一群人。人群中央是一个穿着白色衣裙的少女,身量不高,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着像邻家妹妹,不像修士。
但陈一凡注意到她腰间那柄剑。剑鞘是白色的,材质不是普通的灵木,是北境雪原特产的寒玉木——这种木材只在林家控制的灵山上生长,十年才能长一寸,一柄剑鞘至少要百年的寒玉木。能用这种剑鞘的人,不简单。
林婉儿正和陈明珠说话。两人年龄相仿,修为相近,又是四大世家年轻一代的代表人物,见面总要比一比。不是在擂台上比,是在言谈举止间比——谁说话更得体,谁笑起来更好看,谁的气势更压人。
陈一凡没有靠近,站在演武场边缘,远远地看着。她注意到林婉儿的站姿——双脚微微分开,重心偏左。不是刻意摆的,是习惯。重心偏左的人,左手比右手有力。林婉儿不是左撇子,那她的左手上有什么?可能是暗器,可能是符箓,可能是一个随时可以激活的法器。
她在小本本上记了一笔。
林婉儿和陈明珠聊了几句,忽然偏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演武场边缘的陈一凡身上。
“那是七小姐吗?”林婉儿问。
陈明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是。陈一凡,我们陈家旁系的。”
“我可以去跟她打个招呼吗?”
陈明珠愣了一下。“跟她?有什么好打的?”
“来都来了,见见也好。”林婉儿笑了笑,朝陈一凡走过来。
陈一凡站在原地,看着林婉儿一步一步走近。白衣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腰带上的玉佩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婉儿在陈一凡面前停下,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三尺。
“七小姐,我是林婉儿。久仰了。”
陈一凡低下头,行了个礼。“林小姐好。”
林婉儿打量着她——灰衣裙,补丁,素银簪子,没有随从,没有丫鬟。和传闻中一模一样:陈家最没存在感的七小姐。
但林婉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她的穿着打扮不匹配。
“七小姐,”林婉儿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这是李惊鸿让我转交的。”
陈一凡接过信封。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陈一凡亲启”四个字,字迹工整,是李惊鸿的字。
她没有当场拆开,把信封收进袖子里。“多谢林小姐。”
林婉儿没有走,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
“七小姐,你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退婚的事。”林婉儿的声音很轻,“他那样对你,你不生气吗?”
陈一凡抬起头,看着林婉儿的眼睛。
“林小姐,”她说,“如果一个人不值得我在意,他做的事也不值得我生气。”
林婉儿愣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一个被退婚的十五岁少女能说出来的。没有怨恨,没有不甘,没有刻意的洒脱——就是一种……不在乎。
林婉儿忽然觉得,李惊鸿退婚这件事,可能不是陈一凡的损失。
“七小姐,”她说,“大比的时候,我们可能会在秘境里遇到。”
“嗯。”
“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陈一凡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我知道了”的表示。
“我也不会。”
林婉儿又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社交性的那种。
“七小姐,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她转身走回人群里,白色的衣裙在晨光中像一朵移动的云。
陈一凡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个信封。
不厚,里面应该只有一张纸。
她没有急着看。
不是不好奇,是她知道,李惊鸿写不出什么新鲜话。无非是“你我缘分已尽”“各自珍重”之类的场面话,或者更直接一点——“你配不上我”。
等回到屋里再看。
不差这一时半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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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陈家派了马车送林婉儿离开。
马车从陈家大门口出发,沿着官道向北走,穿过一片松树林。林婉儿坐在马车里,闭着眼睛假寐,脑子里一直在转陈一凡的脸。
“如果一个人不值得我在意,他做的事也不值得我生气。”
这句话说得多轻巧。
但说这句话的人,眼底有一种东西,不是不在乎,是把在乎藏得太深了,深到别人看不见。
“林小姐。”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前面有人挡路。”
林婉儿睁开眼睛。“谁?”
“不知道。白衣,骑着一头灵兽。”
林婉儿掀开车帘。
前方路中央站着一个白衣男人,长发束起,腰悬银剑。他骑的不是马,是一头雪白的灵兽,身形似虎,但比虎大了一圈,背上长着一对翅膀。玄天宗的镇山灵兽——雪翼虎。
沈渡洲。
林婉儿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说沈渡洲在玄天宗吗?怎么在这里?
沈渡洲骑着雪翼虎从马车旁边经过,速度不快,白衣在风中微微飘动。经过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马车。
不是看林婉儿。
是看她手里攥着的东西。
林婉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什么都没攥。那封信已经交给陈一凡了。
那他在看什么?
林婉儿抬起头,沈渡洲已经收回目光,骑着雪翼虎继续往前走了。雪翼虎的翅膀没有展开,四蹄踏在官道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渐渐远去。
林婉儿放下车帘,靠在座位上,心跳还是有点快。
也许沈渡洲什么都没看,只是随便偏了一下头。
也许他在看她的储物戒指。
也许他在看车窗上的陈家纹章。
也许他在想别的事,本没注意到马车里坐着谁。
林婉儿深呼吸了一下,把这件事从脑子里赶出去。
马车继续向北,松树林的树影从车窗上一一地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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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演武别院。
陈一凡回到自己的屋子,关上门,坐到桌前。
从袖子里掏出那个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白纸。
展开。
李惊鸿的字迹映入眼帘。
“陈一凡:
退婚之事已了,你我再无瓜葛。
大比之时,若在秘境中相遇,我不会因你是女子而手下留情。
你好自为之。
李惊鸿”
陈一凡看完,把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
没有生气,没有难过,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这封信与其说是写给她的,不如说是李惊鸿写给自己看的——“我不会因你是女子而手下留情”,听起来多威风。好像她需要他手下留情似的。
她把信封放在桌角,然后从小本本里撕下一张空白纸,铺在面前。
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秘境三层。”
这是她从老赵头那里得到的线索——老赵头说“等你十六岁”,没说要她去秘境。但她在藏书阁查到过一份残破的手稿,上面提到天衍秘境第三层有一个上古阵法遗迹,和阵帝传承有关。
那是她还在酝酿的计划。
大比的时候,进了秘境,找机会去第三层。
不管有没有东西,去看看总不会错。
她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后山的竹林,月光下竹叶泛着银白色的光。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她关上窗,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腰侧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不怎么疼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陈家从来不缺努力的人。
缺的是能活着走出陈家的人。
还有不到三个月。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