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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15

沈渡洲走后的第一天,陈一凡觉得自己可能疯了。

不是因为想念——好吧,有一点点想念。

主要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什么了。

三年来,她的生活雷打不动:白天装废柴、受气、记账;晚上去密窟修炼、布阵、对着棺材自言自语。

密窟就是她的第二个家,棺材就是她的……嗯,她的什么?

她的修炼伙伴?她的树洞?她的——

算了,不想了。

问题是,现在密窟里没有沈渡洲了。

棺材还在,灵气还在,但陈一凡坐在棺材旁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少了那个低沉的、清冽的、好听到过分的嗓音。

少了那个人一边擦剑一边用余光看她的样子。

陈一凡趴在棺材板上,脸贴着冰冷的玉石,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

“睡美人,”她小声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棺材没有回答。

废话,棺材当然不会回答。

但她就是想说。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棺材旁边的地上,盯着石室的穹顶。

穹顶上有那朵她三年前刻的小花,歪歪扭扭的,丑得她每次看到都想磨掉。

今天她发现,小花旁边多了一片叶子。

刻痕很新,手法净利落,灵力精准地沿着纹路走了一遍,让叶子的轮廓清晰而流畅。

是沈渡洲刻的。

他知道她看那朵花不舒服,所以加了一片叶子让它对称。

陈一凡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顺着叶子的纹路描了一遍。

“你也有强迫症。”她小声说,嘴角弯了起来。

然后她突然想起一件事,猛地坐起来。

她的小本本!

被他偷走的小本本!

上面有他从头到尾看完的证据!

上面有他写的那行字!

上面有——

陈一凡捂住脸。

她的小本本里,关于沈渡洲的那一页,写的是:

“棺材里的人很好看。睫毛很长。嘴唇颜色淡淡的。锁骨下方有道疤。睡着的样子像一幅画。我觉得我可能有点喜欢他,虽然他是死的。”

他是死的。

他是死的。

她写的是“他是死的”。

而他是活的,他看到了。

陈一凡发出一声哀嚎,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不想活了。”

---

与此同时,玄天宗。

沈渡洲坐在宗主书房的客座上,面前放着一杯茶,手里拿着一个小本本。

他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棺材里的人很好看。睫毛很长。嘴唇颜色淡淡的。锁骨下方有道疤。睡着的样子像一幅画。我觉得我可能有点喜欢他,虽然他是死的。”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弯得更大了。

然后——

“沈渡洲。”宗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在看什么?”

沈渡洲面不改色地把小本本合上,塞回袖子里。

“没什么。”

宗主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实际年龄比陈家的老宅还大。他穿着一身青色道袍,头发用一木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随意而温和。

但沈渡洲知道,这个“温和”是假的。

这位宗主当年单挑过三个元婴老怪,打完还吃了碗面。

“你失踪三年,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向我述职,而是坐在那里看一个小本本?”宗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那个本子里写了什么?”

“记。”

“谁的记?”

“我的。”

宗主挑了挑眉:“你的记怎么会在你手里?你写的你当然有。”

沈渡洲沉默了一瞬。

“借的。”

宗主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沈渡洲,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小时候撒谎会耳朵红,现在不会了。但你有一个新的毛病——你撒谎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摸剑柄。”

沈渡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手正放在剑柄上。

“……”

“所以,”宗主慢悠悠地说,“那个记本是谁的?”

沈渡洲沉默了片刻。

“陈一凡的。”

“陈家那个被退婚的七小姐?”

“嗯。”

宗主看着沈渡洲的表情,若有所思。

“你认识她?”

沈渡洲张了张嘴,想说“不认识”。

但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

“三年,”他说,“她在我棺材旁边待了三年。”

宗主的眉毛慢慢抬了起来。

“你说——陈家的禁地密窟,她在你身边待了三年?”

“嗯。”

“她不知道你是活的?”

“不知道。”

“她做了什么?”

沈渡洲又沉默了。

他能说什么?

说她在他的棺材板上画阵?说她对他说了三年的话?说她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睡美人”?说她对着他犯花痴?

“她帮我打扫了棺材。”沈渡洲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宗主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叹了口气。

“你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述职吧?”

沈渡洲抬起头。

“二长老。”他说,“三年前的暗算,跟他有关。”

宗主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再是那种温和随意的样子,而是变得严肃而锐利。

“你有证据?”

“没有。但我有线索。”沈渡洲的眼神冷了下来,“三年前,在我茶里下禁术的人用的是‘冰封禁术’,这是上古禁术,整个修仙界会用的人不超过五个。二长老就是其中之一。”

“也可能是魔道的人。”

“魔道的人进不了玄天宗。”沈渡洲说,“一定是内鬼。”

宗主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做?”

“查。”沈渡洲站起来,“但这需要时间。”

“多久?”

“不知道。”

宗主看着沈渡洲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三年,变了不少。”

沈渡洲微微一顿。

“以前你只会用剑说话,现在会查案了。”

“……被的。”

“被谁?”

沈渡洲没有回答,但袖子里的小本本硌了一下他的手臂。

宗主看到了他的小动作,笑了。

“明白了。被一个会写记的小姑娘的。”

沈渡洲面无表情地站起来。

“我明天回来述职。”

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宗主叫住了他。

“沈渡洲。”

“嗯。”

“那个小姑娘,是你选中的人吗?”

沈渡洲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琥珀色的眼瞳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不是选中。”

“那是什么?”

沈渡洲沉默了一瞬。

“是她自己撞上来的。”

他说完,大步走出书房。

宗主坐在书房里,看着沈渡洲离去的背影,慢慢端起茶杯。

“撞上来的?”他自言自语,“撞了三年的那种?”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

“年轻人啊。”

---

当天晚上,沈渡洲没有回密窟。

他住在玄天宗的弟子院——一间单独的小院,三间房,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

这是他从十五岁成为首席剑修之后就住的地方。

三年没回来,院子还是老样子。

只是槐树长高了不少。

沈渡洲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月亮。

然后他从袖子里取出陈一凡的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那是陈一凡昨天晚上写的。

“沈渡洲走了。第一天。”

只有一行字。

但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图案。

一朵花。

不对,不是花。

是一个歪歪扭扭的——

“这画的是什么?”沈渡洲皱着眉,凑近了看。

像是一朵云,又像是一团棉花,又像是一个——

“包子?”

他辨认了半天,没认出来。

但他在那团“东西”旁边发现了一行极小极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

“想你了。”

沈渡洲的手指顿住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他白色的衣袍上,洒在他握着小本本的手上。

“陈一凡。”他轻声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

但夜风把这三个字吹向了远方。

吹向了南城,吹向了陈家的方向。

吹向了那个正在棺材旁边趴着,脸贴着冰冷玉石的少女耳边。

陈一凡突然抬起头,左右看了看。

“谁叫我?”

没有人。

她皱皱眉,又把脸贴回棺材板上。

“幻听了吧。”

她闭上眼睛。

但嘴角,弯了起来。

---

沈渡洲走后的第二天。

陈一凡照常去洗衣房洗衣服。

今天主母的衣服格外多,管事的婆子催得格外紧。

“七小姐,手脚快一点!主母下午要穿这件云锦裙参加宴会,你要是洗不好,主母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吗?”

陈一凡低着头:“好的,嬷嬷。”

婆子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陈一凡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面无表情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本——这是她的备用记本。

她翻到“管事王婆子”那一页,在“克扣灵石三次”“辱骂七次”“指使杂役五次”后面,加了一行。

“今催促过于急切,态度恶劣。记一笔。”

然后她合上本子,开始洗衣服。

分类、浸泡、搓洗、漂洗、晾晒——每一步都精确到位。

洗到一半,陈明珠来了。

“七妹妹,在洗衣服啊?”

陈明珠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她的目光扫过陈一凡洗得发红的手指,嘴角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笑。

“明珠姐姐。”陈一凡站起来,低头行礼。

“免了免了。”陈明珠摆摆手,“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李家那边,听说退婚的事已经定了,过两天就正式公告。你……别太难过。”

陈一凡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陈明珠看着她柔弱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你这个人,真是没意思。”她转身要走,突然又停下来,“对了,你知道沈渡洲吗?”

陈一凡心里一跳,脸上不动声色。

“玄天宗的沈公子?”

“对。”陈明珠的眼睛亮了起来,“他醒了你知道吗?昨天他来玄天宗述职,我父亲去拜访了他。你猜怎么着?他跟我父亲说话了!”

陈一凡:“……说了什么?”

“我父亲说‘沈公子年少有为’,他说‘嗯’。”陈明珠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狂热的崇拜,“你听听,多高冷!多有气场!”

陈一凡沉默了。

她想起沈渡洲在密窟里说的那些话。

“你叫我睡美人的事,你对着棺材流口水的事,你说嫁不出去就嫁给我的事——我都听到了。”

“会。”

“我也会。”

“辟什么邪?其他男人。”

高冷?

有气场?

嗯。

陈一凡在心里默默地想:你们要是看到他在密窟里擦剑擦到一半突然停下来帮我摆灵石的样子,估计下巴都要掉。

“七妹妹?你在想什么?”陈明珠皱眉。

“没什么。”陈一凡低头,“明珠姐姐眼光真好,沈公子确实……高冷。”

陈明珠满意地点点头,扇着团扇走了。

陈一凡目送她离开,然后低头继续洗衣服。

洗着洗着,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沈渡洲对别人说“嗯”,对她说了那么多话。

这是不是说明——

她在他心里,跟别人不一样?

陈一凡的脸又红了。

她赶紧用冷水拍了拍脸。

“冷静,冷静。不要过度解读。”

但嘴角还是弯了起来。

---

当天晚上,陈一凡又去了密窟。

不是去修炼——今天的修炼计划已经完成了。

她就是想去。

坐在棺材旁边,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觉得安心。

她到密窟的时候,发现石室里多了一样东西。

棺材旁边,多了一张石凳。

不高不矮,刚好适合她坐着。

石凳的表面被磨得很光滑,棱角被修整得圆润,没有任何毛刺。

凳面上刻着一个阵法——聚灵阵,但被改良过,比她自己画的那个更精妙,灵力转化效率更高。

陈一凡坐在石凳上,感受着阵法缓缓运转,灵气温和地涌入体内。

她低下头,发现石凳的侧面刻着一行小字。

“不要趴棺材板上睡,凉。”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和他在她记本上写的潦草字迹完全不同。

像是刻意写得很认真。

陈一凡看着那行字,眼眶突然有点酸。

她伸手,用指尖描了一遍那行字。

“沈渡洲,”她小声说,“你是处女座吗?”

她想了想。

不对,修仙界没有星座。

那他是什么?

是——

“是个傻子。”她下了结论。

一个明明醒了三年,却忍了三年不说话的傻子。

一个明明可以离开,却愿意躺在棺材里听她唠叨的傻子。

一个会在她记本上写“用你赔”,会在她洗衣布袋上系追踪印,会给她刻石凳、刻叶子的傻子。

陈一凡靠在棺材上,仰头看着穹顶上的花和叶子。

“三天,”她轻声说,“还剩一天。”

---

与此同时,玄天宗。

沈渡洲坐在弟子院的院子里,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个阵法盘。

这是他今晚花了两个时辰做的。

阵法盘不大,巴掌大小,三层结构,灵石镶嵌精确到毫米,灵力回路流畅优美。

这是他给陈一凡准备的礼物。

一个便携式聚灵阵盘——方便她随身携带,随时随地修炼。

他检查了每一个细节,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把阵法盘收进了一个木盒里。

木盒是红檀木的,打磨得很光滑,边角做了圆润处理。

盒盖上刻了一行字——

“陈一凡。”

三个字,楷书,工工整整。

沈渡洲看着这三个字,突然觉得不够。

他又拿起刻刀,在“陈一凡”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别弄丢了。”

刻完,他把木盒放在一边,从袖子里取出记本,翻到陈一凡写“想你了”的那一页。

他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然后拿起笔,在“想你了”后面写了一行字。

“我也是。”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两个字,又觉得不够。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明天回来。”

然后他合上记本,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月亮。

明天。

他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明天。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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