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场。
陈一凡的对手叫赵恒。
不是陈家人,是外姓附庸。赵家三代人为陈家做事,赵恒的父亲是陈家外务管事,管着西南几条商路,在陈家附庸中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赵恒十六岁,炼气大圆满,骨不错,就是心术不太正。前两场比赛,他对阵两个旁系弟子,都是用了阴招——第一场在对方脚下撒了化灵粉,第二场趁裁判不注意使了暗器。
赢了,但赢得不光彩。
看台上没什么人给他叫好,他自己也不在乎。
陈一凡走上擂台时,赵恒正低头摆弄手里的灵剑,余光扫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捡到便宜了”的表情。
陈一凡注意到了。
也注意到了他左手袖子里藏着的东西——刚才整理衣袖时,一小撮粉末从袖口洒出来,落在青石地面上,颜色很浅,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化灵粉。
修仙界最常见也最难防的阴招之一。用特定的灵草研磨而成,撒在人身上,能暂时阻断灵力运行。品阶高的化灵粉连金丹修士都能影响,赵恒手里的肯定是低阶货,但对炼气期修士来说,中了就是废人一个。
前两场的对手,就是这么输的。
陈一凡低下头,看起来像是在紧张,实际上在观察擂台上那撮粉末的位置。
粉末洒在赵恒身前约三步的地方,呈扇形分布,覆盖了大约三尺宽的区域。如果他主动进攻,会绕过那片区域。但如果她往那个方向移动——
明白了。
她想好了对策。
裁判令下。
赵恒出剑。
他没有像之前的对手那样试探,而是直接压了上来。他的剑法不是陈家路数,更短、更快、更刁钻,每一剑都往要害招呼——咽喉、眼睛、丹田。
不致命,但够狠。
陈一凡后退,脚步看起来很慌乱。
赵恒得更紧,一剑快过一剑。
他的计划很明显:把她到那片撒了化灵粉的区域,让她踩上去,灵力被封,然后轻松取胜。
陈一凡按照他的预期,往那个方向退去。
一步,两步,三步——
赵恒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第四步,陈一凡的脚即将踩上那片粉末。
她的左手从袖中伸出,看似是在慌乱中挥舞保持平衡,实则指间夹着一枚灵石碎片——很小,半截指甲大小,边缘被打磨得锋利。
她将灵石碎片弹了出去。
不是弹向赵恒,是弹向擂台地面。
灵石碎片击在地面上,与青石碰撞的瞬间,释放出一丝极微弱的灵力波动。
这一丝波动,刚好触发了擂台防护阵法的反震机制。
修仙界的擂台阵法都有反震机制——如果有人用超出限度的灵力攻击擂台,阵法会自动反弹一部分力量,保护擂台不被破坏。这是为了防止参赛者故意破坏场地。
陈一凡利用的,就是这个机制。
她弹出去的灵石碎片撞击地面,释放的灵力虽小,但刚好触碰了阵法的最敏感节点——就是东南角那个嵌歪了灵石的地方。
那个节点的灵力分布本就不稳定,对外界格外敏感。
触发的一瞬间,擂台的青石地面产生了极轻微的震动。
这震动不足以影响人的平衡,但足以让地上的化灵粉末移位。
粉末被震起,在空气中形成一片极淡的粉尘。
赵恒正追着陈一凡出剑,冲势很猛,本没注意到脚下的粉末已经变了位置。
他一步踏出,正好踩进了自己撒的粉末扬起的区域。
化灵粉沾上他的靴子,透过布料渗入皮肤。
赵恒的脸色“刷”地变了。
灵力在体内猛地一滞,剑尖歪了半寸。
陈一凡“吓得”往后一缩,整个人蹲了下去。
赵恒的剑从她头顶掠过,削掉了束发的布带。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蹲下去的同时,陈一凡的右手在地上“慌乱”地撑了一下。
这一撑,不偏不倚,正撑在赵恒的脚踝上。
力道不大,但赵恒的灵力正在混乱中,脚下不稳,被她这一撑带得整个人往前栽去。
“砰。”
赵恒脸朝下摔在擂台上,剑脱手飞出去,“哐啷”一声落在三尺外。
他趴在台上,化灵粉还在持续发挥作用,灵力紊乱,四肢发软,半天爬不起来。
裁判走过来,低头看了他一眼。
“还能继续吗?”
赵恒咬牙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趴下了。
“赵恒,无力再战。陈一凡胜!”
看台上的反应比前两场更激烈。
“又赢了?!这个陈一凡三连胜了!”
“你看看她的对手——陈安自己摔下台,陈浩灵力耗尽认输,赵恒莫名其妙摔了个狗啃泥——这运气也太邪门了吧?”
“不是运气,你们注意到没有,每次对手摔倒都跟她有关系,但她每次都是‘不小心’——”
“你是说她故意的?就她那个练气中期的修为,能故意让陈浩灵力耗尽、让赵恒摔成那样?”
“……也是,可能是我想多了。”
议论声中,陈一凡已经从擂台上走下来了。
头发散了,衣袖又破了一道口子,膝盖上蹭了一块灰。看起来狼狈极了。
她低着头走到休息区,从袖子里掏出梳子,把头发重新束好。
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后怕,是因为刚才那枚灵石碎片的弹射角度,她计算了七遍才敢出手。
差一点就偏了。
束好头发,她从怀里掏出记录本,翻到赵恒那一页。
赵恒,外姓附庸,炼气大圆满。功法:不明,疑似短剑流。弱点:依赖阴招,正面作战能力一般,灵力稳定性差。
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
化灵粉遇震易扬,可利用擂台阵法反震触发。此招不可再用,一次足矣。
写完,她合上本子,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三连胜。
距离“第八名”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但她也知道,接下来的对手会越来越强,她的“演技”也必须越来越精湛。
因为已经有人在怀疑了。
看台上那些窃窃私语,她全听到了。
“邪门”“运气”“巧合”——这些词还能再用一两场。但用多了,就不是怀疑了,是确定。
她需要调整策略。
下一场,不能再靠“躲”和“意外”了。
下一场,她要主动出击——但要用“练气中期”应该有的方式出击。
慢、笨、破绽百出。
但最后,“险胜”。
陈一凡睁开眼睛,开始在脑子里设计下一场的剧本。
---
第四场。
对手叫陈岚。
陈岚是陈家主脉四房的嫡女,十六岁,炼气大圆满。她的灵是水土双灵,和陈明珠一样,但修炼的方向不同——陈明珠走的是攻击路线,陈岚走的是防御路线。她练的陈家的“玄武诀”,以防御见长,灵力浑厚,在同龄人中很难缠。
陈岚走上擂台的时候,看台上的气氛明显变了。
前几场,大家对陈一凡的态度是“看热闹”“看好戏”,觉得她运气好才赢的。但这一场,更多人开始认真看——他们想知道,这个“废柴七小姐”到底是真的运气好,还是有什么门道。
陈岚也在看陈一凡。
她的目光不像陈明珠那样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而是带着一种审视。
她是个聪明人。
陈一凡注意到,陈岚上场之前,跟身边的人说了几句话,目光一直在往她这边看。
他们在研究她。
陈一凡心里微微一动。
被人研究的感觉,不太妙。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怯怯的、带着一丝紧张的表情。
裁判令下。
陈岚没有急着进攻。
她站在原地,双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灵力在体内运转,但没有外放——她在等。
等陈一凡先动。
陈一凡心里明白了。
陈岚的策略是:不进攻,不给她“借力打力”的机会。让她先出手,暴露真实水平。
如果陈一凡真的是练气中期,主动攻击陈岚这种练气大圆满的防御型对手,结果只有一个——被反震力弹回来,自己受伤。
但如果陈一凡不进攻,比赛就会僵持。
僵持越久,越引人注目。
一个练气中期的弟子,能和练气大圆满的对手僵持不落下风,这本身就是一件不正常的事。
陈岚这一手,比之前所有对手都高明。
她不是在打比赛,她是在陈一凡现形。
陈一凡在心里给陈岚的评分调高了两档。
然后她做了决定。
既然不能“躲”,不能“借力”,那就演一场“徒劳无功”的戏。
她出手了。
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剑——不是灵剑,是最普通的铁制短剑,陈家配发给旁系弟子练功用的那种,剑刃上还有几个豁口。
她冲上去,举剑就砍。
动作很慢,破绽很大,灵力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陈岚轻松格挡,剑身上灵力一震,将陈一凡弹开。
陈一凡踉跄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然后她又冲上去,又砍。
又被弹开。
又冲,又砍。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看台上开始有人笑了。
“这是在砍柴吗?”
“七小姐这是要把陈岚的剑当柴劈?”
“勇气可嘉,勇气可嘉。”
陈岚皱了皱眉。
不是因为陈一凡的攻击有多强——恰恰相反,太弱了。弱到她不理解陈一凡为什么还要继续。
练气中期打练气大圆满,差距摆在那里,正常人三招之后就该认输了。
为什么她还在打?
陈岚不知道的是,陈一凡每一剑砍下去的位置,都不一样。
第一剑,砍在剑身中段。第二剑,剑尖。第三剑,剑格附近。第四剑,剑柄。
她在试。
试陈岚的灵力分布规律。
每一个修士在使用灵力时,灵力的分布都不是均匀的。有人偏左,有人偏右,有人习惯将灵力集中在剑身前段,有人习惯集中在剑格。
知道了灵力分布规律,就能找到破绽。
十剑之后,陈一凡找到了。
陈岚的灵力分布,集中在剑身前段——这是防御型剑法的通病,注重格挡面,忽略了剑柄附近的防护。
第十一剑。
陈一凡冲上去,这次不是“砍”,而是“刺”。
刺向的不是陈岚的身体,是她剑柄与手掌之间的缝隙。
这是一个非常刁钻的角度。
陈岚的灵力集中在剑身前段,剑柄处的灵力防护最薄弱。陈一凡的铁剑刺入那个缝隙,虽然没有伤到陈岚,但铁剑上的灵力——虽然微弱——刚好扰了陈岚剑身的灵力流转。
就像往运转精密的齿轮里扔了一粒沙子。
陈岚的灵力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滞涩。
很短,不到一息。
但对陈一凡来说,够了。
她借着铁剑与陈岚剑身接触的力,身体猛地一转,绕到了陈岚的侧面。
然后,伸出左手,在陈岚的腰间轻轻一推。
力道不大。
但陈岚的灵力还在滞涩中,身体失衡,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两步。
陈一凡没有追击。
她退后两步,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看起来已经精疲力竭了。
陈岚稳住身体,转过头,看着陈一凡。
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一种“我好像被耍了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的困惑。
陈岚站定,重新握紧剑。
但她的剑身灵力,比之前弱了不少。
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灵力滞涩,给她造成了心理压力。她开始不自觉地分出一部分灵力去防护剑柄,导致整体的防御变弱了。
这正是陈一凡想要的效果。
比赛进入僵持。
陈一凡不再主动进攻,而是在擂台上缓慢移动,始终与陈岚保持距离。
陈岚也不敢贸然进攻——她的长处是防守,进攻不是她的强项。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看台上的笑声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安静。
一个练气中期的旁系弟子,和一个练气大圆满的主脉嫡女,在擂台上僵持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
这本不该发生。
但它发生了。
陈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是主脉嫡女,练气大圆满,如果连一个练气中期的陈一凡都拿不下——
她的呼吸开始变急。
灵力开始不稳。
终于,她忍不住了。
陈岚放弃了防守反击的策略,主动进攻。
她的剑法不是她的强项,但在灵力的加持下,依然比陈一凡强得多。
一剑劈下,剑气呼啸。
陈一凡侧身躲开,但没有完全躲掉——剑气擦过她的肩膀,衣袖被撕裂,肩膀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真正的血痕。
不是演戏。
陈一凡咬着牙,没有出声。
陈岚第二剑又到。
这次陈一凡没有躲,而是举剑格挡。
“铛”的一声,铁剑差点脱手。
陈一凡被震得后退了好几步,虎口发麻,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但她没有倒。
她站稳了。
陈岚第三剑。
这一次,陈一凡没有再给她机会。
在陈岚剑势将尽未尽的时刻——也就是剑法中常说的“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间隙——陈一凡出手了。
她没有用剑。
剑太慢了。
她用身体。
整个人往前一冲,肩膀撞进陈岚的怀里。
这不是任何剑法,也不是任何身法,这是一个被到绝路的人“狗急跳墙”式的动作。
至少在别人看来是这样。
但只有陈一凡自己知道,她撞的位置,是陈岚丹田上方三寸——人体灵力运转的一个关键节点,俗称“气门”。
撞击的力道不大,但位置精确。
陈岚的灵力猛地一乱,整个人往后一仰。
陈一凡“失控”地跟着往前栽,两个人一起摔倒在擂台上。
翻滚了一圈。
等她们停下来的时候,陈岚的肩膀压在了陈一凡的身上。
但陈一凡的短剑,抵在了陈岚的喉咙前。
不是刺,是抵着。
剑尖距离陈岚的皮肤,不到半寸。
全场安静。
裁判走过来,看了两秒。
“陈一凡,胜。”
看台上没有欢呼,没有议论,只有一片安静。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一个人,两个人,越来越多。
不是给陈一凡的欢呼,而是一种“不管怎么样这场打得很精彩”的礼节性掌声。
陈一凡从地上爬起来,朝陈岚伸出手。
陈岚看着她的手,沉默了片刻,自己站了起来。
没有握她的手。
但也没有说难听的话。
她看了陈一凡一眼,转身走下擂台。
那一眼里,有不甘,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新审视。
陈一凡没有在意。
她走下擂台,回到休息区,从袖子里掏出伤药,默默地往肩膀上的伤口涂。
药粉洒在伤口上,疼得她吸了一口冷气。
但她没有皱眉。
四连胜。
她翻开记录本,在陈岚那一页写:
陈岚,主脉四房嫡女,炼气大圆满。功法:玄武诀,防御型。弱点:不擅进攻,心理素质一般,被急了会犯错。气门位置偏下三寸,是灵力节点。
写完,她合上本子,把伤药收好。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没有包扎。
包扎太整齐了,会让人多想。
就这样吧,看起来像是“惨胜”。
符合人设。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