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大比,三年一度。
说是选拔人才,其实是主脉给旁系画饼的仪式——让那些边缘人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心甘情愿地为陈家卖命。真正的好资源,从来轮不到旁系。
但今年不一样。
四大家族大比在即,玄天宗又放出扩招的消息,这一届选拔赛的含金量比往年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前十名不仅能代表陈家出战,更有可能被玄天宗的使者看中,一步登天。
所以今天演武场四周的看台上坐满了人。
不光是陈家子弟,还有外面来的散修、商会的眼线、甚至其他世家派来探底的探子。人声鼎沸,各种气息交织在一起,嘈杂得像菜市场。
演武场中央的擂台是新搭的,三丈见方,青石铺面。陈一凡只看了一眼就注意到,擂台四周刻的防护阵法是老款的“金刚阵”,灵力回路一共十二条,交汇于六个节点。东南角那个节点的灵石嵌歪了大约两度,导致整个阵法的灵力分布偏移了百分之七。
两度。
差两度。
她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那块灵石上撕下来,强迫自己想点别的。
比如,怎么赢。
今天第三组第一场,她对阵陈安。
陈安是旁系弟子中公认的“最有希望晋级”的几个人之一,十六岁,炼气后期,用的是一柄下品灵剑。虽然不是主脉那种天灵的天才,但胜在踏实肯练,一手陈家基础剑法打得有模有样。
陈一凡在记录本上翻到“陈安”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她这几年的观察:
陈安,旁系三房,父陈远志,母早亡。练气后期,土属性灵偏重。修炼时间:每卯时起,亥时息,雷打不动。剑法:陈家基础剑法三十六式,熟练掌握。弱点:应变能力差,节奏被打乱后调整缓慢。心理:自负但自卑,渴望证明自己,容易被激怒。
这是她用了三年时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情报。
每一页,都是她在这个家里活下去的底气。
“第三组第一场——陈一凡对阵陈安!”
陈一凡合上本子,塞进袖子里,低头走上擂台。
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衣裙,洗得发白,袖口有一块不明显的补丁——那是她昨天连夜缝的,针脚细密,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裙摆刚好遮住脚踝,不长不短,既不会踩到,也不会显得刻意。
这是她专门为“不被人记住”准备的打扮。
朴素,普通,看过就忘。
擂台上,陈安已经站好了。他穿着一身灰色劲装,腰间扎着黑色布带,手里握着那柄铁剑——不是灵剑,是铁剑。陈家旁系没资格配灵剑,这在修仙界是常识。
修仙界的等级制度,比凡间的王朝还要森严。
灵决定出身,出身决定资源,资源决定修为,修为决定地位。一环扣一环,像一把锁,把大多数人死死锁在底层。
陈一凡是个例外。
不是因为她运气好,是因为她找到了密窟,遇到了沈渡洲——不,在那之前,她就没打算认命。
两人互相行礼。
陈安抱拳:“七小姐,得罪了。”
陈一凡低头,声音轻轻的:“请手下留情。”
裁判一声令下。
陈安没有试探,直接出手。
铁剑带着土黄色的灵力,直刺陈一凡的左肩。陈家基础剑法第一式“起手式”,简单直接,但胜在稳。这一剑他有十足的把握——对付炼气中期的陈一凡,不需要花哨。
陈一凡后退一步。
不是很快,甚至看起来有点慌乱,像是被吓到了。
但剑尖从她前划过,差了不到一寸。
看台上有人“哦”了一声——“好险。”
陈安没有停,第二剑横扫,封住她右退的路线。陈家基础剑法第三式“横扫千军”,这一式讲究的是势,剑锋带起的灵力像一把扇子,覆盖面大。
陈一凡再退,这次是往左。脚步踉跄了一下,像是踩到了裙摆。
剑风擦着她的耳边过去,几发丝被削断,飘落在擂台上。
看台上又有人“啊”了一声——“差一点就破相了!”
陈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劲。
陈一凡的反应速度不算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但每次他出剑的时候,她好像已经提前在躲了。不是“看到剑再躲”,而是“剑还没到,人已经动了”。
巧合?
他加快了节奏。第四剑、第五剑、第六剑,一剑比一剑快,灵力催动到七成。
陈一凡在擂台上踉踉跄跄地躲,看起来像一只被追着跑的兔子。衣袖被剑气划破了一道口子,头发散了几缕,狼狈极了。
但她全躲过去了。
看台上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多。
“这个陈一凡怎么这么能躲?”
“运气吧?你看她都快站不稳了。”
“但陈安十几剑都碰不到她,这运气也太好了……”
陈安的脸挂不住了。
他是旁系弟子中的佼佼者,如果连陈一凡都打不过——不,不是打不过,是打不到。这比打不过还丢人。
他咬了咬牙,不再保留灵力,全力催动。
铁剑上的土黄色灵光骤然亮了一倍。陈家基础剑法第三十六式——“破云式”。
这是三十六式中唯一一式不是陈家原创的剑法,据传是某位玄天宗前辈留下的残招,被陈家收录后改良,成为基础剑法的压轴招式。威力大,但后摇也大——用完之后,身体会有将近一息的僵直。
陈一凡等的就是这个。
她观察陈安三年了,知道他最喜欢用这一式收尾。知道他出这一式之前,右肩会微微下沉,握剑的手指会收紧,呼吸会突然变浅。
所有的破绽,都在她眼里。
“破云式”像一道土黄色的流星,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刺向陈一凡。
陈一凡没有躲。
她微微侧身。
剑锋贴着她的脸颊飞过,距离近到她能看清剑身上的铁锈纹路。
然后她伸出手,在陈安的手腕外侧轻轻一拨。
不是攻击,是借力。
陈安的剑势已经用老,身体前倾,重心偏移了大约十五度。陈一凡这一拨,刚好加了一把力,让他的重心彻底失控。
陈安整个人往前栽去,一头扎下了擂台。
“砰”的一声,尘土飞扬。
全场安静了一瞬。
陈安趴在擂台下面,脸埋在土里,半天没动。
裁判走过来,低头看了他一眼,确认没有受伤,然后举起手。
“陈一凡,胜!”
看台上炸开了锅。
“什么?!这也赢了?!”
“陈安自己摔下去的?!”
“不对不对,她推了他一下——但那个力道怎么可能把人推下去?”
“巧合吧?绝对是巧合!”
陈一凡站在擂台上,表情茫然而无辜,像是在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朝台下的陈安鞠了一躬,声音轻轻的:“陈安哥哥,对不起。”
陈安从地上爬起来,脸涨得通红,瞪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没说话。
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摔下去的。
陈一凡走下擂台,回到旁系弟子休息区。
她没有去看别人震惊的表情,而是从袖子里掏出记录本,翻到“陈安”那一页,在最后加了一行:
破云式后摇约一息,右肩下沉为起手标志,可反制。今用时:七息。
写完,她合上本子。
旁边一个旁系弟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七小姐,你这是在记什么?”
“观赛心得。”陈一凡认真地说,“家主说要好好学习。”
那弟子嘴角抽了抽,觉得这话听着像真的,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决定离陈一凡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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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陈一凡的第二场比赛。
对手是主脉弟子陈浩。
陈浩十七岁,炼气大圆满,是主脉年轻一代中排名靠前的几个人之一。他修炼的是陈家嫡传的“厚土剑法”——这套剑法以陈家祖传的土属性功法为基础,配合特定的剑路,每一剑都带着土系灵力特有的厚重压迫感,是陈家压箱底的武学之一。
陈浩走上擂台的时候,看台上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陈浩,你悠着点,别把七小姐打哭了!”
“七小姐,认输吧,不丢人!”
陈一凡低着头走上擂台,灰色的衣裙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朴素。她朝陈浩行了一礼,声音怯怯的:“请多关照。”
陈浩倒是没有嘲讽,抱拳回了一礼。他的为人比陈明珠那帮人强一些,不怎么欺负旁系——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嫌麻烦。
裁判一声令下。
陈浩出手了。
他没有像陈安那样用基础剑法试探,而是直接用上了“厚土剑法”的起手式。土黄色的灵力从剑身上涌出,在空中凝成一道沉重的剑气,带着“嗡嗡”的低鸣声劈向陈一凡。
这是土系灵力的特点——重、慢、但不讲道理。你明知道它要往哪里去,但就是挡不住,因为太重了。
陈一凡没有挡。
她侧身躲开,脚步往右移动了三步。
剑气劈在擂台上,青石地面微微震动,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陈浩皱了皱眉,跟上,第二剑劈出。
这一剑比第一剑快了半拍,角度也更刁钻,从左上方斜劈而下,封住了陈一凡右退的路线。
陈一凡继续躲。这一次她没有往右,而是往前——迎着剑锋的方向,在剑气落下的前一刻,身体微微下蹲,剑锋从她头顶划过,削掉了几发丝。
看台上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陈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开始加快节奏,一剑接一剑,灵力催动到七成、八成、九成。土黄色的剑气在擂台上纵横交错,青石地面被劈出一道又一道白痕。
陈一凡在剑气之间躲闪。
看起来越来越狼狈——脚步踉跄,呼吸急促,好几次都“差点”被劈中。
但她全躲过去了。
第三十剑,第四十剑,第五十剑。
陈浩的呼吸开始变重。
厚土剑法的威力大,但消耗也大。每一剑都要灌注大量土系灵力,对经脉的负担很重。陈家祖训里专门有一条警告:厚土剑法不可连出超过五十剑,否则经脉有损。
陈一凡知道这条祖训。
她在陈家藏书阁的角落里翻到过一本发黄的手抄本,上面写着这条警告,旁边还有一行批注:“此乃祖父亲历之教训,后人切记。”
那本手抄本的纸张已经脆得快要碎掉了,但字迹依然清晰。
陈家祖训。
陈一凡比大多数主脉弟子都更熟悉这些东西。
因为她没有老师,没有人教她。她只能自己看书,一本一本地看,一遍一遍地看,把每一本她能找到的典籍都翻烂了。
藏书阁的管理员老头说她“把书按颜色排好”是强迫症。
其实不是。
那是她在这个家里唯一的读书方式。
第五十一剑。
陈浩咬紧牙关,催动灵力,使出了厚土剑法的最后一式——“地裂式”。
这一式将全部灵力凝聚在剑锋,一剑劈下,剑气如刀,能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劈开一道裂缝。威力巨大,但对经脉的冲击也巨大。
陈一凡等的就是这一式。
地裂式的特点是:蓄力长、威力大、但方向固定——只能从上往下劈,没有变化。
陈一凡在陈浩蓄力的瞬间就开始移动。
她往左移动了三步,然后往前移动了两步。
不是随机的。
她移动的终点,是擂台上一个特定的位置。
那个位置,是擂台防护阵法的灵力节点之一——东南角那个嵌歪了灵石的节点。
也是整个擂台阵法最薄弱的地方。
地裂式的剑气劈下。
陈一凡没有躲。
她站在那里,位置刚好在剑气劈下的路径上——但偏了大约五寸。
剑气劈在她身侧不到半尺的地方,砸在那个灵力节点上。
“轰”的一声,擂台猛地一震。
防护阵法本来应该吸收剑气的冲击力,保护擂台不被破坏。但因为那个节点的灵石嵌歪了,灵力分布不均,阵法没能完全吸收地裂式的威力。
青石地面裂开了一道口子,碎石四溅。
陈浩被反震力弹得后退了两步,身体失衡。
陈一凡“恰好”被一块飞溅的碎石击中小腿,“哎呀”一声,身体往前倒去。
倒的方向,刚好是陈浩的方向。
她“摔”在陈浩身上,不重,但角度刁钻——刚好撞在他的腰眼。
陈浩本就重心不稳,被这一撞,整个人往旁边歪去,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用剑撑地,稳住了身体,没有跪下。
但这一下,比跪下还丢人。
全场安静了。
陈浩跪在地上,脸涨得通红。
陈一凡摔在他旁边,揉着小腿,一脸无辜和慌张。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站稳——”她赶紧爬起来,伸手去扶陈浩。
陈浩甩开她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裁判看了两人一眼:“比赛继续。”
陈浩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剑。
但他的灵力已经所剩不多了。
五十一剑厚土剑法,加上地裂式的全力一击,他体内经脉开始隐隐作痛——那是祖训里说的“经脉有损”的前兆。
而陈一凡,看起来灵力消耗不到两成。
接下来的二十息,陈浩又出了七八剑,一剑比一剑慢,一剑比一剑弱。
陈一凡继续躲。
终于,陈浩的剑尖垂下,大口喘气。
“我认输。”
他转身走下擂台,背影又僵又直。
裁判举起手:“陈一凡,胜!”
看台上再次炸开了锅。
“又赢了?!”
“陈浩也输了?!”
“这个陈一凡是不是有什么邪门?”
“不是邪门,是她太能躲了。从头到尾一招没出,全是靠躲和运气——”
“但那也是本事啊,躲了五六十剑,你试试?”
议论声越来越大,各种猜测在人群中发酵。
陈一凡走下擂台,低着头,脚步轻轻的,像一个受宠若惊的小可怜。
她走到休息区,背对着人群坐下,从袖子里掏出记录本。
先写陈浩:
厚土剑法,土属性灵力,沉重但消耗大。第五十剑后灵力衰减明显。地裂式蓄力约两息,方向固定,可预判。弱点:左腰旧伤,撞击会引发疼痛反射。
写完,她又翻到另一页,上面画着擂台的平面图。
在东南角的灵力节点处,她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灵石嵌歪约两度,阵法承压能力下降约百分之十五。可利用。
然后她合上本子,靠在墙上,闭上眼。
脑子里开始复盘今天的比赛。
两场了。
第三组一共八个人,每人打七场,前两名晋级。
她已经赢了两场。
还需要再赢至少三场。
接下来的对手会越来越强。
第三场,她要对阵一个外姓附庸家族的子弟——修为不高,但手段阴险。
第四场,可能是陈家的另一个主脉弟子,灵天赋比陈浩强,但性格浮躁。
第五场……
她在脑子里一一把对手的档案调出来,分析他们的弱点,推演可能出现的局面,规划自己的“表演方案”。
每一步,都要精确。
每一个“意外”,都要在掌控之中。
不能让人看出套路,但也不能让人看出刻意。
这比画一个完美的阵法难多了。
陈一凡睁开眼睛,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灵石,握在手心,闭目调息。
灵カ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温热的,安静的。
她想起了昨晚在密窟里,沈渡洲靠在棺材边上,月光落在他的白衣上。
他没有说太多话,她也没有。
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他擦剑,她画阵。
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
那样安静的时光,是她在这个家里唯一不用“装”的时刻。
但那是晚上的事。
现在是白天。
白天,她必须继续装。
陈一凡把灵石收回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朝着擂台的方向走去。
远处,主席台上,陈远山正在和几个长老说话,目光偶尔扫过演武场,但没有在陈一凡身上停留一瞬。
王氏坐在他旁边,正低头跟陈明珠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陈明珠站在台下,正在热身,腰间的灵剑在阳光下闪着光。
没人注意到陈一凡。
没有人需要注意到她。
至少现在不需要。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