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洲走后的第三天。
陈一凡破天荒地没有去密窟。
不是因为不想去。
是因为她去不了。
“七小姐,主母有令,今所有旁系弟子到大堂,有要事宣布。”
传话的小丫鬟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在陈家,主母召集旁系弟子,从来不是什么好事。
陈一凡正在吃早饭。
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杂粮馒头。
粥是她自己煮的——陈家不给她分配早膳的份额,说是“旁系自理”。
她煮粥的时候会精确计量米和水的比例,煮出来的粥浓稠度刚好是她喜欢的程度。咸菜切成均匀的细丝,在碟子里摆成一圈一圈的同心圆。
完美。
她喝了一口粥,抬头看向小丫鬟。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小丫鬟完成任务,转身跑了。
陈一凡不紧不慢地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筷洗净,放回原位——碗口朝上,筷子并拢,筷尖朝右。
然后她换了一身衣服。
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浅绿色衣裙,而是一件更旧、更朴素、袖口补丁更多的灰色衣裙。
这是她专门留着的“受罚专用装”。
穿这身衣服的时候,她的表情会自动切换到“可怜无助弱小”模式。
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眼眶不够红,用力揉了揉;嘴唇不够苍白,用粉底盖了盖;头发不够凌乱,故意扯松了几缕。
完美。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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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正堂,今天格外热闹。
主母王氏坐在主位上,身后站着两个丫鬟、四个婆子,排场拉满。
王氏今年五十多岁,但因为修为在身,看着像三十出头的妇人,保养得宜,妆容精致。她的五官本是好看的,但嘴角常年下撇,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纹——那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她不喜欢陈一凡。
这不是秘密。
陈一凡的母亲,就是王氏下令打死的。
“偷东西”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陈一凡的母亲长得太好看,分了王氏的宠。
而陈一凡,长得比她母亲还好看。
所以王氏看陈一凡的眼神,永远带着一种冰冷的厌恶。
“陈一凡到了吗?”王氏的声音不轻不重,但堂中每个人都能听到。
“到了到了。”管事的婆子把陈一凡从人群里拽出来,“七小姐,主母叫你呢。”
陈一凡低着头走到堂中,朝王氏行了个礼。
“一凡见过主母。”
王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灰色衣裙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今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旁系弟子。
“三个月后的四大家族大比,陈家要派出最强阵容。家主已经决定,参赛名额从各房选拔,不论嫡庶旁系,只看实力。”
堂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旁系弟子们眼睛亮了起来——不论出身,只看实力?这是他们的机会啊!
王氏抬手压了压,等议论声平息,继续说。
“选拔赛三天后开始。规则很简单——擂台比试,胜者晋级,败者淘汰。前十名将代表陈家参加四大家族大比。”
她说完,目光落在了陈一凡身上。
“一凡。”
“在。”陈一凡低头应声。
“你虽然是旁系,但好歹也是陈家血脉。这次选拔赛,你也要参加。”
不是“你可以参加”。
是“你也要参加”。
语气里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让你去丢人现眼”的恶意。
陈一凡抬起头,红着眼眶看了王氏一眼。
“主母,我……我怕给陈家丢脸。”
王氏笑了。
不是和善的笑,是那种“你果然有自知之明”的笑。
“没关系,重在参与。你炼气中期的修为,能撑过第一轮就算不错了。”
堂中响起几声低笑。
陈明珠站在王氏身后,用团扇遮着嘴,笑得眼睛弯弯的。
陈一凡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看起来像在哭。
实际上她在忍笑。
撑过第一轮?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如果她想的话,她可以把陈家的擂台从头打到尾,连家主都未必拦得住她。
但她不会。
因为她有一个更完美的计划。
“一凡遵命。”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无奈”的委屈。
王氏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回去好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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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一凡走出正堂的时候,陈明珠追了上来。
“七妹妹,等一下。”
陈一凡停下脚步,转过身。
陈明珠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七妹妹,你别怪主母。她是为你好。”
陈一凡内心:为我好?把我送上擂台被打得鼻青脸肿是为我好?
表面上:“我明白的,明珠姐姐。”
陈明珠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七妹妹,你也知道你灵不好,修炼速度慢。这次选拔赛,你就当是去见识见识,别太勉强自己。万一受了伤,得不偿失。”
陈一凡乖巧地点头:“明珠姐姐说得对。”
陈明珠看着她这副“你说什么我都听”的样子,心里最后一丝警惕也放下了。
“行了,你回去吧。好好休息。”
她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团扇一摇一摇的。
陈一凡目送她离开,脸上的乖巧一寸一寸地褪去。
她转身,快步走回栖梧院。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的表情彻底变了。
不再是柔弱,不再是可怜,不再是任人欺负的废柴七小姐。
而是一个冷静、清醒、正在计算每一步棋的棋手。
她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白纸,拿起笔。
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王氏——陈家主母,母仇人。修为:金丹中期。弱点:贪财,掌控欲强,与家主感情不睦。
陈明珠——王氏侄女,帮凶。修为:炼气大圆满→即将筑基。弱点:自负,轻敌,爱出风头。
陈远山——家主,纵容王氏。修为:元婴中期。弱点:好面子,重利益,对王氏又依赖又厌烦。
选拔赛——三天后开始。目标:控制名次,既不引人注目,又要获得参赛资格。
她在“选拔赛”下面画了一条线,开始写详细的计划。
第一轮:对阵旁系弟子,险胜。控制在“运气好”的范围内。
第二轮:对阵主脉弟子,惜败。但要输得“虽败犹荣”,让人记住她。
第三轮:如果进入败者组,就继续“运气好”地赢下去。
最终目标:拿到前十名中的第八或第九名,既不树大招风,又能获得大比资格。
她写着写着,突然停下来,皱了皱眉。
第八名太刻意了。
第九名更安全。
不对,第九名和第十名只差一名,太接近了。
第八名和第七名之间差一个名次,但第七名会被人注意到。
所以——
第八名。
她重新确认了数字。
然后拿起一张新纸,开始画阵。
不是修炼用的阵,是“表演”用的阵。
她需要在擂台上展示出“刚好够用”的阵法水平——不能太差(否则连第一轮都过不了),也不能太好(否则会引起怀疑)。
这比画一个完美的阵法难多了。
因为“不完美”需要精确的控制。
她要伪装成炼气中期的灵力输出,要假装阵法生疏、手忙脚乱,要在“失误”和“成功”之间找到完美的平衡点。
陈一凡画了七版方案,才选定了最终的那个。
她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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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陈一凡终于去了密窟。
不是因为沈渡洲今晚回来——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是因为今天的修炼还没做。
她走进石室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布阵,而是——
看棺材。
棺材里没有人。
沈渡洲还没回来。
她看着空荡荡的棺材,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了石凳。
昨天沈渡洲刻的那张石凳,静静地摆在棺材旁边。
她走过去,坐在石凳上。
阵法缓缓启动,灵气温和地涌入体内。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修炼。
灵力沿着经脉运转,一圈,两圈,三圈。
她已经修炼到筑基中期大圆满了,距离筑基后期只差临门一脚。
但她在等。
等一个完美的突破时机。
就在她修炼到第三十六个周天的时候,石室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她的脚步声。
她的脚步很轻,像猫。
这个脚步声沉稳、有力、节奏均匀——
陈一凡猛地睁开眼睛。
沈渡洲站在石室入口,白衣猎猎,长发如墨。
月光从通道口洒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另一只手拿着一个酒壶。
“回来了。”他说。
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一凡看着他,心脏砰砰跳了两下。
但她控制住了表情。
“嗯。”她点了点头,“路上顺利吗?”
“顺利。”沈渡洲走进石室,把油纸包和酒壶放在棺材板上,“给你带了东西。”
陈一凡看了一眼油纸包。
“什么?”
“玄天宗的桂花糕。”沈渡洲解开油纸包,露出里面金黄酥脆的糕点,还冒着热气,“厨房的张婶做的,全宗最好吃的。”
陈一凡看着那几块桂花糕,愣了愣。
“你……专门给我带的?”
沈渡洲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本本——她的记本——递给她。
“还你。”
陈一凡接过记本,第一反应是检查有没有损坏。
封皮完好,书脊完好,内页没有折角。
她打开翻了几页,发现沈渡洲在她写的“想你了”后面加了一行字。
“我也是。明天回来。”
陈一凡的手指顿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啪”地合上记本,塞进袖子里。
脸红了。
但她假装没发现。
“谢谢你的桂花糕。”她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酥脆香甜,入口即化。
确实好吃。
“好吃吗?”沈渡洲问。
“还行。”陈一凡面无表情地说。
沈渡洲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嘴角弯了一下。
“你嘴角有渣。”
陈一凡伸手擦了一下嘴角。
“这边。”沈渡洲指了指自己的左嘴角。
陈一凡又擦了一下。
“还是这边。”
陈一凡——
“沈渡洲你是不是在耍我?”
沈渡洲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是。”
陈一凡:“…………”
她抓起一块桂花糕,朝他扔了过去。
沈渡洲伸手接住,咬了一口。
“还行。”他说,语气和她刚才一模一样。
陈一凡看着他吃桂花糕的样子,突然笑了。
不是伪装的笑,不是社交的笑,不是忍笑。
是那种控制不住、从心底涌上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笑。
“你笑什么?”沈渡洲问。
“不知道。”陈一凡说,“就是想笑。”
沈渡洲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她的笑容。
“那你就笑。”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桂花糕。
陈一凡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洒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今天被主母叫去了。”
沈渡洲抬起头。
“说了什么?”
“四大家族大比的选拔赛,三天后开始。主母让我参加。”
沈渡洲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想让你丢脸。”
“我知道。”陈一凡又咬了一口桂花糕,“但我会让她失望的。”
沈渡洲看着她眼里的光,沉默了一瞬。
“你打算怎么做?”
陈一凡把她的计划说了一遍——关于名次控制、表演阵法和暴露程度的详细方案。
沈渡洲听完,沉默了很久。
“第八名。”他最后说。
“嗯。”
“为什么不拿第一?”
陈一凡看了他一眼:“你想让我拿第一?”
沈渡洲想了想。
“不想。”
“为什么?”
“因为你拿第一,所有人都会盯着你。”沈渡洲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想让别人盯着你。”
陈一凡的心跳又加速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到正事上。
“第八名最安全。不会太引人注目,也不会太差。这样我既能参加大比,又不会暴露太多实力。”
沈渡洲点了点头。
“你的计划很完美。”
陈一凡嘴角微微上扬。
“当然。”
两个人又在石室里坐了一会儿。
沈渡洲开始擦剑,陈一凡坐在石凳上修炼。
谁都没说话。
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安静的、舒服的气氛。
就像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
事实上,他们确实“这样相处”了三年——只是之前,一个是“尸体”,一个是偷灵脉的小贼。
陈一凡修炼完一个周天,睁开眼睛,发现沈渡洲正看着她。
“什么?”她问。
“你脸上有墨水。”沈渡洲说。
陈一凡一愣,伸手摸了一下脸。
“左边。”
她擦了左边。
“上面。”
她擦了额头。
“不是上面,是左上方。”
陈一凡:“……你能不能一次性说清楚?”
沈渡洲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用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擦了一下。
他的手指很凉,指腹微微粗糙——是常年握剑留下的茧。
陈一凡整个人僵住了。
“好了。”沈渡洲收回手,继续擦剑。
陈一凡瞪着他,心跳快得像擂鼓。
“沈渡洲。”
“嗯。”
“你是故意的。”
沈渡洲低着头擦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嗯。”
“……”
“桂花糕还要吗?”
“要。”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