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大陆有多大,没人说得清。
陈一凡八岁那年,曾在藏书阁最深处翻到过一张舆图。那张图用灵兽皮制成,边缘已经发黑发脆,展开来比她整个人还长。图上标注了十七个州、四十六座灵山、一百零八条灵脉,以及数不清的城池、秘境和禁地。
舆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墨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天玄之大,穷毕生之力,不能尽览。”
陈一凡当时把那张舆图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然后把它原样折好,放回了原处。
不是不想带走——是带走了也没用。那时候的她,连陈家的大门都出不去。
但从那以后,她知道了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有多大。
天玄大陆以灵气为基。灵脉是灵气的源头,灵山是灵脉汇聚之处,灵矿是灵气凝结的产物。大陆上的所有势力——世家、宗门、散修、魔道——都在争夺灵脉的控制权。
谁掌握了灵脉,谁就掌握了修炼的命脉。
大陆的势力格局,可以用“一宗四家”来概括。
一宗,是玄天宗。
玄天宗不属任何国家,不附任何世家,超然于大陆所有势力之上。它的山门在极北之地的天柱峰,据说那里有整个大陆最大的一条灵脉,源头深入地下万丈,连通着某种比灵气更高层次的力量。
玄天宗不收庸才,不问出身,只看天赋。每三年开山收徒一次,整个大陆的年轻修士挤破头都想进去。进去了,就是一步登天;进不去,就只能在世家的夹缝中求生存。
大陆上流传着一句话:“玄天宗的人,走路都是飘的。”
意思是——人家不需要像凡人一样脚踏实地,人家在天上。
四家,是四大修仙世家:陈、李、林、王。
四大世家各据一方,把持着大陆最肥沃的土地和最主要的灵脉。每家都有元婴期老祖坐镇,都有数百年的积累,都在玄天宗有自己的关系网。
陈家居西南,以水土双灵闻名,祖传“厚土剑法”在大陆上排得上号。陈家的灵脉在西南的苍梧山脉,是一条中品灵脉,不算顶级,但胜在稳定,支撑了陈家十几代人的修炼。
李家居东海之滨,以金水双灵著称,剑法凌厉,财富冠绝四大世家。李家控制着大陆最大的灵石矿脉,每年出产的灵石占整个大陆的四成。
林家在北方的雪原,冰属性灵独一无二,行事低调但实力不容小觑。林家的功法与玄天宗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据说林家祖上曾出过玄天宗的长老。
王家在中原腹地,是四大世家中最古老的一家,传承最久,底蕴最深。王家不偏科,五行灵都有涉猎,门人弟子遍及大陆。
四大世家之间联姻、结盟、争斗、算计,数百年没有消停过。
但谁也不敢真的撕破脸。
因为玄天宗在上面压着。
陈家就是这盘棋中的一颗棋子。
不,连棋子都算不上——整个西南地区,像陈家这样的世家不止一个。只是陈家运气好,几百年前出过一位元婴后期的大能,在西南站稳了脚跟,这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但这些事情,陈家年轻一代的弟子很少有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自己是陈家人,是四大世家之一,走出去腰杆比别人硬。
陈一凡知道。
因为她把陈家藏书阁的家史、族谱、地方志、往来书信,凡是能找到的,全看了。有些看了不止一遍。
她知道陈家的灵脉在逐年衰减,苍梧山脉的灵气浓度比五十年前下降了将近一成。
她知道陈家的元婴老祖已经一百二十年没有公开露面了,坊间传言他早已陨落,只是陈家秘不发丧。
她知道陈家的财政越来越紧张,去年卖掉了一座灵矿山,换来的灵石刚够维持今年的开销。
她知道陈家为什么死抓着李家不放——不是因为李惊鸿有多优秀,是因为陈家需要李家的灵石。
而陈一凡的婚约,就是两家联姻的筹码。
她被退婚的时候,陈远山脸上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不是因为心疼她。
是因为心疼那两千块灵石。
这些,陈一凡都知道。
但她不在乎。
陈家是死是活,跟她没有关系。
她要的是另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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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之路,从炼气开始。
练气,是引天地灵气入体,化为己用,打通经脉。这是最基础的阶段,也是淘汰率最高的阶段。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卡在炼气期,摸不到筑基的门槛。
筑基,是灵气在丹田凝聚成液态,形成“灵海”。筑基之后,修士才算真正入了门。陈家的规矩,二十五岁之前不能筑基的人,就要退出核心层,去做杂役或者外放管事。
金丹,是灵海凝结,化为“金丹”。金丹修士在四大世家中已经是中坚力量,陈家的各房主事、长老,大多是金丹期。
元婴,是金丹破碎,孕育“元婴”。元婴修士可以元神出窍,灵识覆盖方圆百里。四大世家的家主和太上长老,都在这个境界。
化神、渡劫、大乘——那是玄天宗那些老怪物们的领域,普通人连想都不敢想。
陈一凡今年十五岁,筑基中期。
这个成绩放在四大世家中,能在年轻一代排进前三。
但没有人知道。
陈家的人只知道陈一凡是四灵废柴,炼气中期,被退婚,配不上李家的门楣。
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都去密窟修炼,没有人知道她吸收了三年灵脉精华,没有人知道她已经摸到了筑基后期的门槛。
她藏得很好。
因为不藏,会死。
不是比喻。
是真的会死。
她母亲的事,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在陈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是一句谚语,是生存法则。
主脉不会容忍一个旁系的天才冒出来。如果陈一凡的天赋暴露,等待她的不是培养和重用,而是打压、控制、甚至“意外身亡”。
这不是她的猜测。是她在陈家百年来的族谱和密档中找出的规律。每一个旁系冒头的天才,最后的结局都不太好。
要么“走火入魔”,要么“死于妖兽”,要么“外出历练失踪”。
所以她等。
等了八年。
从八岁开始等,等到现在。
她在等一个完美的时机——等她强大到没有人能压制她,等她积累了足够的资本和筹码,等她能找到一条安全的路走出去。
密窟和沈渡洲的出现,让这个等待变得不再漫长。
但她没有因此放松警惕。
因为修仙界的残酷,不会因为多了一个人而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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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拔赛还在继续。
第一天比赛结束后,陈一凡回到栖梧院,关上门,把记录本摊在桌上,开始整理今天的笔记。
陈明珠今天的比赛她看了。
陈明珠的对手是王家一个外戚子弟,炼气后期,没什么威胁。比赛只持续了不到三十息。
但陈一凡还是从这短短三十息里,看出了陈明珠的一些弱点。
她的“碧波剑法”灵力消耗大,但恢复速度快——这是水属性灵的优势。缺点是水系功法偏柔,攻击力不够凌厉,对付同级别的对手可以靠消耗战取胜,但如果遇到爆发力强的对手,可能会吃亏。
陈一凡在陈明珠那一页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本子。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陈家的后山,月光下,山脊的轮廓像一条沉睡的龙。
山的那一边,是密窟。
密窟的那一边,是沈渡洲。
他今晚不会来。
下午的时候,她收到了一枚传音符——沈渡洲留在密窟里的,用灵力激活之后,他的声音从符纸中传出来,简短而冷淡:“宗门有事,今晚不回。”
就这六个字。
陈一凡听了一遍,把传音符收好,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了床头的暗格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枚传音符。
可能是有用。信息就是力量,任何信息都可能有价值。
可能不是。
她不去想这个问题。
今晚她一个人在密窟修炼了一个时辰,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出来。不是因为害怕——密窟里没有沈渡洲的时候,她也待了三年。只是因为今天的修炼计划已经完成了,她不需要再在那里多待。
修炼计划是不能打乱的。
陈一凡把明天的计划写在程本上,从起床到睡觉,精确到一刻钟。
然后她吹灭油灯,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
黑暗中,她听到了远处演武场传来的声音——有人还在那里练功,剑锋破空的声音在夜风中若隐若现。
陈家从来不缺努力的人。
缺的是能活着走出陈家的人。
陈一凡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比赛。
明天的对手,是一个外姓子弟,炼气大圆满,手段阴险,前两场全胜。
她需要把他输的样子,设计得合情合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