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凡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个账房先生。
因为她有一个小本本。
巴掌大小,封皮磨得发白,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
哪年哪月哪,陈明珠抢了她的凝气丹。
哪年哪月哪,管事的克扣了她的灵石份额。
哪年哪月哪,李惊鸿当众说她“灵拉胯,配不上李家”。
一笔一笔,蝇头小楷,时间精确到时辰,连当时的天气都备注了。
有人说她记仇。
陈一凡觉得这不叫记仇,这叫“风险管理”。
你不记下来,怎么知道该还多少?
这天清晨,陈一凡照例在陈家晨钟响起之前醒来。
她住的院子叫“栖梧院”,名字好听,实际上是陈家最偏僻的角落,连下人都不愿意住。院墙上的瓦片缺了三块,窗户纸糊了一层又一层,冬天的风能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陈一凡从床上坐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洗漱,而是——整理枕头旁边的物品。
灵石按颜色深浅排列,从左到右,从上品到下品。
丹药瓶按功效分类,疗伤的、补灵的、解毒的,瓶盖全部朝同一个方向。
床头柜上的书,从高到低,从厚到薄,书脊对齐。
完美。
她呼出一口气,这才开始洗漱。
铜盆里的水是昨晚打好的,她舍不得用灵泉——那是要留着修炼用的。凉水拍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镜子里是一张过分漂亮的脸。
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眼精致却不显柔弱,嘴唇天生带着一点弧度,不笑也像是在笑。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漆黑透亮,像藏着无数秘密。
可惜了。
“陈家废柴七小姐”——这是全城对她的评价。
人人都说,陈七小姐空有一张脸,灵拉胯得不像陈家的种。
陈家以水土双灵闻名,她偏偏是四灵。
金木水火土,她占了四个,等于什么都没占。
修炼速度慢得令人发指,十五岁了还在炼气中期打转。同岁的陈明珠都炼气大圆满了,马上就要筑基。
陈家主脉提起她就叹气:“旁系就是旁系,血脉不纯。”
旁系提起她也叹气:“七小姐要是争气点,咱们旁系也能抬抬头。”
陈一凡对着镜子,面无表情地用一素银簪子把头发挽起来。
簪子很旧了,是她母亲留下的。
她母亲在她八岁那年死了。
怎么死的?
陈家主母说她偷东西,打了三十鞭,扔进了后山。
等陈一凡找到她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临死前,母亲拉着她的手说:“凡儿,不要做完美的人。要做——让别人不敢不完美的人。”
陈一凡那时候不太懂。
现在懂了。
她收好镜子,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浅绿色衣裙,走出栖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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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很大。
大得像一座小城,光是主宅就有九进院落,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排场。
陈一凡走在回廊上,脚步轻轻的,像猫一样。
她喜欢走路没声音。
因为没声音就不会被人注意到。
不被注意,就不会被找麻烦。
“哟,这不是七妹妹吗?”
怕什么来什么。
回廊拐角处,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女子拦住了她。瓜子脸,丹凤眼,下巴微微上扬,浑身上下写着四个字——“我很高贵”。
陈明珠。
陈家嫡系二房的嫡女,比陈一凡大一岁,陈家年轻一代的天才,炼气大圆满,明年就要筑基了。
最重要的是——她是陈家主母的亲侄女。
在陈家,这个身份比“嫡女”还嫡女。
“明珠姐姐。”陈一凡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像蚊子哼。
陈明珠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衣裙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一撇。
“七妹妹,不是我说你,今天家族晨会,你就穿这个?”
陈一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洗得发白,袖口有补丁,但净。
很净。
她昨晚洗了三遍,晾了一个时辰,又用熨斗熨了两遍,连一个褶皱都没有。
“我……我没有别的衣服了。”她的声音更小了,眼眶微微泛红。
陈明珠皱了皱眉,像是被她的穷酸样熏到了。
“算了算了,也不指望你给陈家争光。走吧,晨会要迟到了,我可不想因为你挨骂。”
她转身就走,脚步轻快,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捧剑一个捧香炉。
陈一凡跟在后面,脚步还是轻轻的。
没人看到,她低垂的眼睑下,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泪意。
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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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的晨会在“德辉堂”举行。
能进德辉堂的都是陈家嫡系和旁系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陈一凡能进去,纯粹是因为她姓陈。
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连茶水都没有——伺候的丫鬟“忘了”给她倒。
她也不在意,安安静静地坐着,听家主陈远山讲话。
陈远山是陈家现任家主,元婴中期修为,在整个修仙界都排得上号。他留着三缕长须,说话慢条斯理,看着像个儒雅君子。
但陈一凡知道,他不是。
她的小本本上,陈远山的名字排在第一页。
“四大家族大比将在三个月后举行。”陈远山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这一次,我们陈家一定要拿下前三。明珠,你的对手是李家李惊鸿、林家林婉儿,他们都是筑基初期,你有信心吗?”
陈明珠站起来,昂着下巴:“家主放心,明珠一定不辱使命。”
陈远山满意地点点头。
旁边有人话:“听说李家李惊鸿最近突破筑基中期了,实力不可小觑。”
陈明珠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境界不代表一切,我会用实力证明。”
陈远山又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陈一凡身上。
“一凡。”
陈一凡身体一僵,像是被点到名的鹌鹑,怯怯地抬起头:“家……家主。”
“这次大比,你也参加。”陈远山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就当是历练,不用有压力。”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窃窃私语声响起。
“让她去?不是丢陈家的脸吗?”
“没办法,人数不够,旁系凑数的。”
“炼气中期去参加大比?别人还以为我们陈家没人了呢。”
陈明珠嘴角微微上扬,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看了陈一凡一眼。
陈一凡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家主。”
袖子里,她的手握紧了。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兴奋。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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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会结束后,陈一凡被安排去做杂役。
陈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旁系弟子每个月要做三天杂役,美其名曰“磨炼心性”。
陈一凡的杂役是洗衣服。
整个陈家的衣服。
陈家的洗衣房在后院角落,三间大屋子,堆满了各房各院送来的衣物。
陈一凡到的时候,管事的婆子正在打瞌睡。
“七小姐来了?”婆子睁开一只眼,语气里没有半点尊重,“今天衣服多,你手脚麻利点。主母说了,她那件月白云锦裙要用灵泉洗,洗完还要用灵火烘,不能有一点褶皱。”
陈一凡乖巧地点头:“好的,嬷嬷。”
婆子又闭上眼,继续打瞌睡。
陈一凡走到洗衣盆前,看着堆积如山的衣物。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始洗。
不是普通的洗。
她先把所有衣物按颜色分类——白色、浅色、深色、红色、蓝色……分了十二类。
再按材质分类——云锦、绸缎、棉麻、灵蚕丝……
然后再按“主人”分类——主母的、明珠小姐的、三夫人的、四姨娘的……
三套分类系统并行,井井有条。
旁边负责晾晒的小丫鬟看呆了。
“七……七小姐,你为什么要分这么细?”
陈一凡头也不抬:“白色和红色一起洗会串色。云锦不能用热水。灵蚕丝不能拧。这些不是常识吗?”
小丫鬟:“……不是。”
陈一凡抬头看了她一眼,认真地说:“是常识。”
小丫鬟沉默了。
她决定以后离七小姐远一点。
这个人,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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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衣服已经是下午了。
陈一凡回到栖梧院,关上门的那一刻,脸上的怯懦、柔弱、小心翼翼——像面具一样全部脱落。
她站直了身体,脊背挺得像一柄剑。
眼睛里的畏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光。
她走到床边,按了床板上的一个暗格。
咔哒一声,暗格弹开。
里面是一个阵法盘。
三层的,精密的,完美对称的。
每一层都用极品灵石镶嵌,灵石之间的间距精确到毫米,灵力回路清晰流畅,像一件艺术品。
这是陈一凡亲手做的。
用了三年时间,改了四十七版,才做到她满意的程度。
她盘腿坐在阵法盘上,闭目调息。
灵光从阵法盘上升起,将她笼罩其中。
练气中期——练气后期——练气大圆满——筑基初期——筑基中期。
一层一层,像剥开伪装。
这才是陈一凡真正的修为。
筑基中期。
十五岁,筑基中期。
这个成绩放在四大世家年轻一代里,能排进前三。
但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需要知道。
至少现在不需要。
她开始修炼,灵脉中的灵力沿着经脉运转,周天循环,越来越快。
修炼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
“今天的灵力浓度比昨天低了百分之三。”
她睁开眼,皱着眉头感受了一下空气中的灵韵。
“阵法的灵石快耗尽了,今晚得去密窟。”
密窟。
陈家禁地。
谁也进不去的地方。
除了她。
陈一凡嘴角微微上扬,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套夜行衣。
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但折叠得整整齐齐,连褶皱都没有。
她把夜行衣放在床上,然后开始准备今晚要用的东西:
灵石——按颜色排好,装在特制的布袋里。
阵旗——按大小排好,在特制的皮套里。
匕首——磨了三遍,刀刃对着光能看到自己的眼睛。
还有一本她自己手抄的阵道典籍,封面写着《阵法入门》。
“入门”。
其实里面的内容,比陈家藏书阁所有阵法书加起来都深。
陈一凡把所有东西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才把布包重新系好。
她看了看窗外。
天快黑了。
距离今晚的“密窟时间”,还有两个时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那点期待。
“睡美人,今晚见。”
她轻声说。
没人知道“睡美人”是谁。
也没人需要知道。
至少现在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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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