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洲走后,院子里热闹了很长时间。
陈明珠收了剑,没再找陈一凡的麻烦——不是不想,是心思不在那上面了。她拉着陈岚,两个人站在院子的角落里,嘀嘀咕咕地分析沈渡洲这次“路过”的意义。
“他真的是路过?”陈岚半信半疑。
“他说是路过。”陈明珠皱着眉头,“但是玄天宗在北边,咱们家在西南,他路过也得有个理由吧?”
“可能是执行宗门任务?”
“有可能。”陈明珠点了点头,“但你不觉得奇怪吗?他来了,传了个话,然后就要走陈家的留影石。宗主他老人家怎么会突然想看咱们家的选拔赛?”
陈岚想了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陈一凡从她们身后走过,低着头,脚步轻轻的,像一只猫。
陈明珠的余光扫到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叫住她,但最终还是没出声。
今天这一架没打完,她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陈一凡到底是真的弱,还是在装?
如果是装的,她为什么要装?
如果是真的弱,那她是怎么在选拔赛上赢的?
陈明珠想不通。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会有答案。
——
陈一凡回到自己的屋子,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腰侧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还在疼。她在床边坐下,解开腰带,把衣裙褪到腰际,低头查看伤口。
陈明珠的剑在她腰侧划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不算深,但也不浅。皮肉外翻,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周围一圈青紫。
她从床头柜里取出伤药和纱布,开始处理伤口。
先用药水清洗。凉丝丝的药水浇在伤口上,疼得她咬紧了牙关。
再用净的棉布擦。擦的时候要轻轻地、慢慢地,不能把刚结的血痂蹭掉。
然后涂药膏。药膏是绿色的,有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涂上去凉飕飕的,疼痛感减轻了不少。
最后用纱布包扎。纱布要缠得松紧适度——太紧了勒得难受,太松了会滑脱。她缠了三圈,打了个结,检查了两遍。
完美。
她把药瓶和纱布收好,穿上衣裙,坐到桌前。
从袖子里掏出小本本,翻到今天的那一页,开始记录。
“陈明珠的全力一击,灵力值八百四十七,剑速比选拔赛时快了约一成,说明她也在进步。”
“格挡角度:四十五度卸力有效,但对手灵力过强时,铁剑承受不住。需要换剑,或者加固铁剑。”
“腰侧受伤:不是躲不开,是暴露的范围控制在了最小。伤不重,不影响后续训练。”
写完这些,她停了笔,又翻到沈渡洲那一页。
看着“集训第五,出现在擂台边”这行字,她的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很久。
想写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写什么。
沈渡洲今天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关心,没有担忧,没有“你还好吗”的眼神。
但他看到了她的伤口。
她知道他看到了。
因为他看她的那一眼,目光在她腰侧停了不到半息。
半息。
一般人不会注意到一个人的伤口那么快。
但他注意到了。
因为他在看。
陈一凡合上小本本,把它塞回袖子里。
不要多想。
他是玄天宗的首席剑修。
她是陈家的旁系废柴。
他路过,传话,走了。
就这么简单。
——
当天晚上,所有人都睡了之后,陈一凡一个人去了后山。
不是去密窟——密窟的方向在北边,她往南走。
后山南坡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野草,草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这是她以前发现的“备用修炼点”,在找到密窟之前,她就在这里修炼。
地方不大,杂草丛生,但胜在隐蔽。
今晚的月亮很亮,亮得地上的草叶都看得一清二楚。
陈一凡在空地上站定,拔出铁剑。
铁剑是陈家配发给旁系弟子的制式武器,剑身长两尺三寸,重约四斤,材质是最普通的精铁。剑刃上有几个豁口,是选拔赛时打出来的,还没来得及修补。
她举起剑,闭上眼睛。
开始在脑海中复盘今天的战斗。
陈明珠的第一剑、第二剑、第三剑……每一剑的角度、速度、力度,她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她睁开眼睛,开始出剑。
不是陈家的剑法,不是任何门派的剑法。
是她自己的剑法。
不能算剑法,只能算“动”——她把自己想象成一棵被风吹动的草,风从左边来,她就往右边倒;风从上面来,她就往下蹲。没有固定的套路,没有预定的轨迹,一切都是“反应”。
这是她在选拔赛上躲过几十剑的秘密。
不是什么高深的身法,只是一种意识——不对抗,不硬挡,顺着力的方向走。
水碰到石头会绕过去,不是因为它比石头硬,是因为它不跟石头比硬。
她就是那个水。
一套“动”下来,身上微微出了汗。腰侧的伤口没有裂开,说明包扎得确实完美。
她收了剑,坐在草地上,抬头看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山脊上方,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
以前她看月亮的时候,会想母亲。
现在看月亮,脑子里会冒出另一个人。
白衣,长发,琥珀色的眼睛。
他说“路过”的时候,表情和说“嗯”的时候一模一样——脸上没有任何变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陈一凡想起第一次在密窟里见他的时候,他也是这个样子。面无表情地说“偷了三年,就这”,面无表情地说“你的阵法虽然丑但意外地有效”,面无表情地说“陈一凡”。
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
但她在选拔赛上赢了王锐的那天,顾长安说他问了是不是皮外伤。
她突破筑基后期的那天晚上,他在通道口的石壁上刻了一道痕。
她被陈明珠打伤的时候,他“路过”了陈家的演武场。
这个人,说的和做的,从来不是一回事。
陈一凡从袖子里摸出那枚传音符,放在掌心,看着它。
“宗门有事,今晚不回。”
六个字,她听了不知道多少遍。
她把传音符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
该回去了。
明天还要集训。
——
走了没几步,她突然停下来。
身后的竹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是脚步声。
比老赵头的脚步更轻,更稳。
陈一凡的手按上了剑柄。
“是我。”
竹林中走出一个人。深蓝色的衣袍,竹簪束发,松松垮垮。
陈玄。
陈一凡的手指从剑柄上放下来,但没有完全松开。
陈玄走到空地上,在她刚才坐的位置旁边坐下。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自己家后院乘凉。
“你跟踪我?”陈一凡问。
“不是跟踪。”陈玄捡起地上一草,叼在嘴里,说话含糊不清,“是看到你一个人往后山走,跟过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到底在什么。”陈玄抬头看着她,月光下他的脸比白天清楚了很多——眉骨高,鼻梁直,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一个灵力值一百二十三的人,不会一个人跑到后山练剑。”
陈一凡没有说话。
陈玄把草从嘴里拿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揭穿你的。”
“那你来什么?”
陈玄想了想。“聊天。”
“聊什么?”
“聊你今天为什么不打了。”
陈一凡看着他。“我打不过。”
“你打不过。”陈玄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你打不过陈明珠,但你躲得过王锐三十二剑。王锐和陈明珠的差距,你应该比我清楚。”
陈一凡没有回答。
陈玄把草叼回嘴里,含混地说,“选拔赛的时候,我对你弃权,你应该猜得到原因。”
“你不想打。”
“不是不想打,是不能打。”陈玄说,“我和你一样,都在藏。两个都在藏的人打起来,谁先露馅谁输。”
陈一凡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知道你也在藏?你赢陈浩那场,我看到了。别人看到的是你运气好,我看到的是一条完美的灵力消耗曲线——陈浩每一剑的灵力消耗都在你的控制之内。这不是运气,是计算。”陈玄把草从嘴里拿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能做出这种计算的人,修为至少和陈浩持平。也就是说,你至少是炼气大圆满。”
陈一凡没有说话。
陈玄说的,都对。
“但你测出来的灵力值只有一百二十三。”陈玄歪着头看她,“你是怎么办到的?”
“你不是也在测灵碑上压低了输出吗?”陈一凡没有直接回答。
陈玄嘴角弯了一下。“六百三十一,压了大概两百。”
“那我压了大概七百。”
“七百?”陈玄的眉头动了一下,“你的真实灵力值是多少?”
陈一凡看了他一眼。“你猜。”
陈玄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笑了。不是那种张扬的笑,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眼睛眯了一下,像只狐狸。“有意思。陈家居然有两个人在藏。”
“你为什么藏?”陈一凡问。
陈玄的笑容收了收,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山脊上的月亮,沉默了片刻。
“因为不想被当成工具。”
“工具?”
“陈家的规矩,你是知道的。旁系是工具,主脉也是工具。修为高的嫁出去联姻,修为高的送出去当供奉,修为高又不想被摆布的人,只有两条路——要么藏,要么走。”他顿了顿,“我还不想走,所以只能藏。”
陈一凡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你藏了多久?”
“从筑基那天开始。”
筑基。
陈一凡在心里算了算。陈玄今年十七,筑基初期至少得十五岁——那已经是两年前了。
两年。
藏了两年。
她藏了八年。
“你不累吗?”她问。
陈玄转过头看她。“你累吗?”
两个人都没有回答。
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响。
陈玄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行了,聊完了。你练你的剑,我回我的屋。”
他转身往竹林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陈一凡。”
“嗯。”
“大比的时候,如果我们在秘境里遇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陈一凡想了想。“看情况。”
“看情况?”陈玄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的意思是,如果对你有好处,你就跟我;如果没必要,你就自己单?”
“差不多。”
陈玄嘴角弯了一下。“诚实。”
他转身走进竹林,消失在黑暗中。
陈一凡站在原地,看着竹叶在他身后慢慢合拢,像一道帘子被拉上。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陈玄今天跟她说的话,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为什么?
就因为她也在藏?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她想了想,没想通。
但她在小本本上记了一笔。
“陈玄,今晚在后山谈了一次。他知道我在藏,我也知道他在藏。他说不想被陈家当成工具。可信度:待验证。”
——
回到演武别院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彻底安静了。
所有的灯都灭了,只有走廊上的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照得地上的影子拖得老长。
陈一凡经过陈明珠的屋子,里面没有声音。
经过陈岚的屋子,也没有声音。
经过陈玄的屋子——灯还亮着。
窗户上映着他的影子,坐在桌前,不知道在写什么。
陈一凡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回到自己的屋子,关上门。
没有点灯,直接躺到床上。
腰侧的伤口还在一抽一抽地疼,但不严重。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白色的,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光斑。
她盯着那个光斑,想起今晚陈玄说的话。
“我和你一样,都在藏。”
这是她第一次遇到和她一样的人。
不,沈渡洲不算。沈渡洲不是藏,他是被迫躺着动不了。他醒了之后,也没有藏着掖着——玄天宗的首席剑修,身份摆在那里,没人敢惹。
陈玄和她,才是真正的同类。
不被看好,不被重视,不想被摆布,所以藏。
藏到有一天,可以不藏。
陈一凡闭上眼睛。
月亮的光斑在墙上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墙中间移到墙角,然后消失了。
她睡着了。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