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三辆没有明显标识的厢式货车驶进27栋楼下。
车身侧面贴着“声学隔音”“智能家居”“私人影音室定制”的磁吸牌，司机穿统一黑色工装，口没有公司名，只有一枚小小的灰色盾牌标志。车门拉开，一只只黑色设备箱被搬下来，箱体边角包着防撞条，标签写得很温和：隔音棉、线缆、墙体增强材料、智能中控模块。
只有林锐知道，里面有防爆门组件、复合钢板、热成像摄像头、独立蓄电池、加厚密封条和能让普通入户门变成噩梦的门禁系统。
27栋的清晨原本很普通。
上班族提着咖啡赶电梯，外卖员在大厅门口核对门牌，保洁阿姨拖着地，刘嫂拎着菜从小区超市回来，周大娘牵着孙子周小宝，正跟人说昨晚业主群里谁家狗叫太吵。
第一块钢板被抬进电梯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了过来。
“哎哟，这谁家装修啊？”刘嫂先开口。
工人没有回答，只按流程把电梯铺上保护垫。
周大娘眯着眼看了看箱子，又看见林锐站在旁边，立刻摆出熟人长辈的笑。
“小林啊，你这是要大装修？怎么也不提前跟邻居们说一声？大家都是一栋楼的，老人孩子休息都要受影响的呀。”
林锐看着她。
前世这个女人也总是这样开头。
先说大家，再说老人孩子，最后把别人的东西说成公共资源，把别人的退让说成理所应当。
“报备过物业。”林锐说。
周大娘被噎了一下，随即又笑：“报备物业是一回事，跟邻居打招呼是另一回事嘛。你年轻人工作忙，大娘理解，但做人还是要有人情味。”
“会控制时间。”
林锐没有多解释。
陈立带着工程队长马成山走过来，递给物业两份文件。物业经理看见保证金和加急管理费，脸上的为难立刻变成配合。
马成山四十出头，皮肤黝黑，手背全是细小伤疤，一看就是常年在工地和设备间里摸爬滚打的人。他不是设计图上画漂亮线条的销售，而是负责把钢板、门框、电路、排水和防御模块真正装进24层的人；安全屋能不能从纸面方案变成顶层堡垒，最终要落在他这双手上。
“周阿姨，人家手续齐全，施工时间也按规定来。咱们互相理解一下。”
周大娘嘴上说“那当然那当然”，眼睛却还在那些箱子上打转。
她这种人最擅长从细节里收集信息。
谁家买了大件，谁家来了亲戚，谁家夫妻吵架，谁家孩子成绩不好，她都能在业主群里绕一圈变成“热心提醒”。
林锐没有阻止她看。
能让她看到的，本来就是他愿意让她看到的。
上午八点，施工正式开始。
电钻声在24层响起时，整栋楼像被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墙面开槽，地面保护，旧门拆除，材料上楼。工程队动作极快，分工精细，电梯被临时占用一部，另一部留给居民。
业主群很快跳出消息。
周大娘：【@24楼林锐 小林啊，你家装修动静是不是太大了？我家杯子都震响了。】
刘嫂：【就是就是，我刚买菜回来，电梯都等了半天。】
何建国：【按照物业管理条例，装修应当提前公示施工周期和噪声控制方案。我建议物业介入协调。】
程浩：【？？？老林你这是装金库呢？还是准备拍末求生vlog？】
沈涛：【这动静，练肩都没这么猛。】
赵丽：【有人直播吗？我想看顶楼豪装哈哈。】
何建国是17楼的退休中学教师，平时发言最讲条理，标点都像教案一样规整。这样的人相信制度、相信公示、相信讲道理能解决问题；也正因为如此，末真正降临后，他会比粗人更早被现实压碎。
赵丽住21楼，网名“丽丽姐”，灾变前靠直播探店、物业八卦和邻里热闹蹭流量。她现在只觉得顶楼装修是素材，等风雪堵死门窗，镜头和点赞救不了任何人。
林锐看着群消息，只回了四个字。
【抱歉，尽快。】
然后打开免打扰。
群里并没有因为他的简短回复停下。
周大娘：【年轻人忙我们理解，但也不能只顾自己呀。大家都是邻居，互相体谅才是。】
刘嫂：【周姐说得对。】
程浩：【老林最近是不是发财了？卖房又装修，这作我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林锐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不需要他们理解。
半个月后，他们会理解防爆门为什么厚，墙为什么要加钢板，摄像头为什么要覆盖消防通道。只是那时候，理解已经不值钱了。
中午，第一扇旧入户门被拆下。
原本的门板放在走廊里，看起来还算结实。马成山用手敲了敲，摇头：“这种门，真遇上懂行的，十分钟。”
林锐问：“新门呢？”
“下午到。”马成山指着图纸，“门框先加固，钢板嵌进去，墙体两侧做隐藏加强。你这个楼层公共走廊宽度有限，外侧缓冲区只能做贴墙喷淋和门框电击测试模块，不能太显眼。”
“够用就行。”
马成山看了他一眼。
这位工程队长不太多话，但眼神比陈立更直接。
“林先生，你这些东西，真不是给演员玩的。”
林锐看着被拆开的门洞。
“演员也是人。”
马成山沉默两秒，咧嘴笑了笑：“行，甲方说得对。”
下午三点，吊装车进场。
加厚防爆门被包在木架里，外面仍贴着“隔音门”的标签。几个工人合力把它送上货梯，电梯门合上前，周大娘牵着周小宝正好从大厅经过。
周小宝手里拿着遥控车，眼睛却盯上了另一辆配送车里刚卸下来的纸箱。
那是林锐顺路让人送来的进口巧克力，准备作为快乐食品区的一部分。纸箱外包装还没拆，印着金色外文和产地图案，一看就不便宜。
周小宝立刻甩开周大娘的手。
“！我要那个！”
周大娘低头：“哪个？”
“那个巧克力！那个包装一看就贵！我要！”
他的声音又尖又亮，引得几个邻居看过来。
林锐站在货车旁，正签收单据。
周小宝已经跑到箱子旁边，伸手就要摸。
林锐把箱子往身后一挪。
周小宝扑了个空，脸立刻垮下来。
“你给我一盒！”
林锐低头看他：“不给。”
周小宝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一个大人会这么直接拒绝小孩。
周大娘的脸色也变了，但她还维持着笑。
“小林啊，小孩子不懂事，看见好吃的馋。你这么多，给他一盒怎么了？”
林锐没有回答，只把单据递给配送员。
箱子被搬上推车，跟着工程材料一起进了电梯。
周小宝看着巧克力离自己越来越远，嘴一瘪，直接嚎了起来。
“我要！我要！我要那个！”
周大娘一边哄孙子，一边抬头看林锐，语气里终于带了刺。
“一盒巧克力都舍不得，现在年轻人啊，真是越来越没人情味了。”
周围有人尴尬地笑，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假装没听见。
林锐按住电梯按钮，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的东西。”
电梯门缓缓合上。
周大娘站在门外，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晚上，24层的施工还在继续。
新门临时固定，钢板开始入墙，线路被重新排布。屋内到处是切割声、焊接火花和金属冷光。原本温馨普通的住宅正在被一点点拆掉柔软外皮，露出堡垒的骨架。
林锐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工人把第一块复合钢板嵌进墙体。
火花飞溅，刺啦作响。
像旧世界被切开的声音。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业主群里，周大娘发了一条语音。
[语音转文字]【有的人住我们小区这么久，一点邻里感情都没有。大人计较也就算了，连孩子想吃一口巧克力都要防着。以后真遇到事需要大家帮忙，可千万别来求大家。】
林锐看完，关掉屏幕。
求大家？
他看着眼前那扇逐渐成型的防爆门，眼底浮出一丝冷意。
这一世，他不会求任何人。
只会让别人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