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林锐走进旧汽配城最深处那条巷子。
巷口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半盏灯泡忽明忽暗,把地上的积水照得像一块脏镜子。白天这里卖轮胎、机油、二手配件,夜里卷帘门一落,真正的生意才刚开始。
空气里混着铁锈、机油、烟味和雨后湿的腥气。
林锐穿着普通黑色外套,手里只拎了一个文件袋,像个走错地方的上班族。
但他知道该敲哪扇门。
前世灾变第十八天,郑彪手下有个瘦猴喝多了吹牛,说末前本地有个姓邱的老家伙,靠倒腾猎具、防具和灰色装备赚了不少钱。极寒开始后,老邱的仓库被人盯上,后来不知死在谁手里,留下的几把弩和防刺服成了低楼层暴徒的第一批家伙。
老邱这种人不在明面上混,也不靠嗓门吓人。他守着旧汽配城里一间不起眼的仓库,卖的东西从露营刀到防刺服都有,懂规矩,懂风险,也懂什么客人是来玩的,什么客人是真的要命。
那时候林锐听见,只觉得这种消息离自己很远。
现在不远了。
他抬手,在一扇没有招牌的铁门上敲了三下,停两秒,又敲两下。
门内传来脚步声。
小窗口打开,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往外看。
“找谁?”
“老邱。”
“谁介绍的?”
林锐报了一个前世听过的名字。
门内沉默几秒,铁门咔哒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间改出来的仓库办公室。墙上挂着几把复合弓,角落堆着户外包、攀岩绳、防割手套和迷彩布。货架上摆着望远镜、强光手电、战术腰带、护目镜,还有一些没有标签的黑色箱子。
老邱坐在最里面,五十岁上下,头发剃得很短,脸瘦,眼神像长期守夜的人,枯却锐利。他手里夹着烟,没有起身,只把林锐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斯文人。”
他开口第一句就带着讥讽。
“你要买什么?露营刀?弓箭体验?还是拍视频摆造型?”
林锐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抽出一张清单。
“复合弓,两把。猎弩,三把。配套箭和弩箭,各两千支。猎刀十把。防刺服五套。防割手套二十副。望远镜,夜视仪,热成像手持设备。还有能长期存放的维修件。”
老邱夹烟的手停住了。
旁边看门的年轻人也抬起头,像听见有人来菜市场买一车手榴弹。
老邱眯眼:“你这是准备打仗?”
“拍末生存。”
林锐语气没有起伏。
老邱笑了两声,笑意没到眼底。
“现在年轻人拍视频真舍得下本。复合弓能给,猎弩也能想办法,夜视仪有民用货。热成像贵。防刺服不便宜。你要这么多,价格不好看。”
“钱不是问题。”
林锐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余额和转账界面。
老邱看见那串数字,眼里的轻视淡了一点。
他见过来装狠的,也见过来捡便宜的,真正带着钱来买东西的人,值得多说两句。
“这些东西不是玩具。复合弓拉力上去,没练过的人拉不开。猎弩上弦也麻烦,弄不好伤自己。防刺服只能防刀,不防所有东西。夜视仪民用款别指望跟电影里一样。”
“知道。”
“知道你还买?”
“我会练。”
老邱盯着他。
这个年轻人的回答太短,也太稳。不是兴奋,不是炫耀,不是那种幻想自己一夜变硬汉的中二劲。他像是在采购打印机、服务器和办公椅,只不过清单上的东西能人。
老邱吐出一口烟。
“复合弓我这儿有两把进口货,狩猎级,维护过。猎弩三把要明天调。刀可以现拿。防刺服有四套现货,一套尺码偏小,你要不要?”
“要。”
“你不试?”
“都要。”
老邱终于坐直了一点。
“兄弟,你这么买法,我得提醒你一句。现在查得严,东西出了我这门,跟我没关系。你别回头惹事把我供出来。”
林锐看着他:“你只卖道具。”
老邱一怔,随即笑了。
“对,我只卖道具。”
这句话让气氛松了一点。
接下来半个小时,老邱让人开箱验货。复合弓的弓片泛着哑光黑,握把贴合掌心,拉开时弓弦发出细微而紧绷的嗡鸣。猎弩比想象中沉,弩臂短而厚,金属滑轨冰冷。猎刀出鞘时,刃口映出仓库昏黄的灯。
林锐一件件看过去。
前世第六十五天,郑彪用的是撬棍和菜刀。
那样粗糙的武器,都能把他到绝路。
这一世,他不会再用血肉去赌人性。
复合弓进空间。
猎弩进空间。
猎刀、防刺服、护目镜、强光手电、夜视仪,一件件消失在监控死角的黑色箱子里。明面上,老邱安排送往“拍摄基地仓库”;实际上,大部分货在清点时就已经被林锐收入空间。
老邱收完第一笔款,态度明显热络了一些。
“你要的量,我明天能补齐一半。后天还有一批外地货。价格比今晚高。”
“可以。”
“你真不讲价?”
“没时间。”
老邱手指敲了敲桌面。
没时间。
这三个字让他不太舒服。
做他们这行的人,对危险有种野狗一样的嗅觉。林锐不像警方,也不像同行,更不像普通玩家。他像一个提前知道洪水会来的人,站在所有还在晒太阳的人中间买船。
“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风声?”老邱忽然问。
林锐把最后一只黑色装备箱扣上。
“网上不是说超级寒流?”
老邱嗤笑:“那玩意儿你也信?”
“拍视频要噱头。”
“也是。”老邱把烟按灭,“现在流量比命贵。”
命很快就会比流量贵。
林锐没有说出口。
交易结束时,已经接近凌晨。老邱亲自把他送到后门,递来一张没有名字的卡片。
“以后有需求,打这个电话。别在白天打。”
林锐收下。
巷子里风很热,吹过来时带着垃圾桶发酵的酸臭味。远处主路上还有夜宵摊,啤酒瓶碰撞,烤生蚝的蒜蓉香飘得很远。
林锐刚走两步,又停下。
他回头看向老邱。
“枪有没有?”
老邱的笑容慢慢收住。
看门的年轻人下意识站直,手往腰后摸了一下。
老邱盯着林锐,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线。
“你要什么口径的?”
回程路上,林锐没有立刻回27栋,而是在路边停了十分钟。
他把老邱给的卡片拍照存档,又把今晚的交易按品类录入清单。弓弩归入远程压制,猎刀归入近身备用,防刺服和护目镜归入外出防护。每一项后面都标注训练次数和维护周期。
前世很多人死,并不是因为没有工具,而是拿到工具时已经不会冷静使用。有人挥刀伤了自己,有人拿弩对准敌人却忘了上弦,还有人把唯一的强光手电开到没电。林锐不会犯这种错。物资进入空间只是第一步,把物资变成能力,才是活下去的关键。
他关掉备忘录,看向车窗外还在营业的烧烤摊。那些醉醺醺的笑声很快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夜里抢夺和惨叫。到那时,今晚这些沉默的金属,会替他说话。
他把车窗降下一条缝,让热风灌进来。机油味和烤肉味混在一起,像旧世界最后的烟火气。林锐忽然想到前世自己在楼道里握着一截断木棍发抖的样子,那时他连保护一包泡面的资格都没有。现在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