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锐死的时候,最后闻到的不是血腥味,而是泡面汤底里那点廉价牛肉香精的味道。
那是他藏了整整三天的最后一包方便面。
零下一百度的暴雪像无数把钝刀,顺着破开的窗缝灌进楼道。27栋的应急灯早就灭了,墙皮结着厚厚一层白霜,扶手上挂着冰棱,地面被踩成黑灰色的冰泥。那些曾经在业主群里讲文明、讲邻里互助的人,此刻一个个裹着脏棉被,眼珠子红得像饿疯了的野狗。
林锐被按在楼梯转角。
有人踩着他的手背,骨头在棉靴底下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有人用撬棍砸他的肩膀,钝痛一阵阵炸开。他想蜷缩,可身体已经冻得不听使唤,连吐出来的血都很快在嘴角凝成暗红色冰渣。
“东西呢?”
郑彪蹲在他面前,粗糙的手套拍了拍他的脸,笑得满口白气:“林锐,别装死。你一个程序员,能熬到第六十五天,手里肯定还有吃的。”
林锐的视线越过郑彪,看向人群后面。
陈婉儿就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别人抢来的白色羽绒服,衣摆已经脏得发黄,脸冻得青白,嘴唇却因为刚喝过热汤泛着一点不正常的红。她没有看林锐的伤口,只死死盯着郑彪手里那包泡面,眼神里有贪婪,也有一种终于摆脱累赘的轻松。
前一刻,是她在门外哭着喊:“林锐,我快冻死了,你开门好不好?我知道错了,我真的只有你了。”
林锐开了门。
下一秒,她把他的门栓位置、藏粮位置、甚至他为了防抢劫用家具堵住的薄弱点,全说了出来。
“彪哥,我没骗你吧?”陈婉儿声音发颤,却还是努力挤出笑,“他还有吃的。你答应过我的,找到东西以后,多分我一份。”
那一瞬间,林锐忽然想起灾变前的夏天。
他曾经为了给陈婉儿买一只三万多的包,透支信用卡,吃了半个月公司楼下八块钱的素面。她朋友圈发图时,只配了四个字:还算懂事。
他曾经在零下五十度的夜里,把自己最后两片退烧药送过去。她收下药,第二天却在小群里说:“林锐这人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好拿捏。”
他也曾经相信,人只要足够真心,总能换来一点善意。
可现在,善意换来的,是一双双踩在他身上的脚,是陈婉儿躲在人群后面等着分他的口粮。
泡面袋被撕开的声音很轻。
却比撬棍砸在骨头上更刺耳。
有人直接抓起面饼啃,碎屑掉在地上,立刻有孩子扑过去捡。有人把调料包倒进雪水里,捧着脏碗发出满足的吸溜声。林锐看着那一幕,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笑。
他不是舍不得一包泡面。
他只是终于明白,在末里,没规则的人会吃掉守规则的人。没底线的人会把有底线的人当梯子。你退一步,他们不会感激,只会冲上来撕开你的肉,看看骨头里还有没有油。
陈婉儿走近两步,眼睛避开他的目光,低声说:“林锐,你别怪我……我也想活下去。你那么喜欢我,以前不是说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吗?”
林锐嘴角裂开。
血沫混着冰碴滚出来。
“喜欢?”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暴雪吞没。
陈婉儿皱眉:“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要跟我计较?”
林锐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下辈子,我会让你跪着求我。然后,看着你冻死。”
陈婉儿脸色一变。
郑彪哈哈大笑,一脚踹在林锐口:“还下辈子?兄弟们,给他松松骨头,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棍棒再次落下。
林锐的意识开始下沉。
他看见27栋的楼道在暴雪里扭曲,听见楼下有人为了半块压缩饼互相撕咬,听见周大娘在业主群里发语音,哭喊“大家都是邻居,要互帮互助”,转头却把分来的物资藏进自己家柜子。
他看见前世那个可笑的自己。
相信爱情,相信邻里,相信秩序,相信只要自己多忍一点、多让一点,总会有人记得他的好。
结果他死在了自己亲手打开的门后。
死在了他救过的人脚下。
死在了陈婉儿那句“多分我一份”里。
最后一棍落下来时,林锐没有再喊疼。
他只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下辈子,我绝不再做圣母。
黑暗吞没了他。
下一秒,刺耳的闹钟声像刀一样扎进耳膜。
“滴滴滴——滴滴滴——”
林锐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
房间里没有暴雪,没有血腥味,没有楼道里那些饿疯的眼睛。窗外阳光炽烈,空调出风口吐着二十六度的凉风,床头柜上放着半瓶矿泉水,透明瓶身上凝着细密水珠。
他的口剧烈起伏,手指下意识抓向喉咙。
没有伤。
手背也完好无损。
他僵硬地转头,看见墙上的电子钟显示:2046年6月15,上午8点07分。
距离全球极寒灾变,还有整整十五天。
林锐盯着那个期,足足看了半分钟。
然后,他伸手拿起床头那瓶矿泉水,拧开瓶盖。
冰凉的水滑进喉咙。
在末世里,为了一口净水,人可以把尊严踩进泥里。有人冒着零下六十度出去铲雪,回来时手指冻成黑色;有人为了半盆浑水,把亲兄弟的头按进马桶。可现在,这样一瓶净的冷藏水,就摆在他床头,便宜得像空气。
林锐喝完半瓶,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喉咙里的气音,后来笑意越来越冷,像刀锋磨过冰面。
“回来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
27栋顶层视野极好。楼下小区绿化带一片葱郁,老人牵着狗慢慢走,快递员骑着三轮车从门岗进来,几个孩子追着泡泡机跑。远处商场巨大的电子屏正在播放夏季空调促销广告,女主播笑容明亮,说“今夏高温,清凉一夏”。
所有人都不知道,十五天后,这座号称亚洲最大连片社区的巨型小区,会变成一座白色坟场。
林锐也看见了手机上的未读消息。
陈婉儿昨晚发来的。
“哥哥,七夕快到了哦,你不会忘了吧?”
“我闺蜜说新款包包很好看,不过我也不是非要啦,看你心意。”
“你怎么不回?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锐垂眸看着这些字,眼底没有一丝波动。
以前那个会因为她一句撒娇就反复转账的男人,已经死在零下一百度的楼道里了。
他没有回复,只把聊天框截屏,单独存进一个新建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很简单:复仇。
这时,手机顶部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气象专家辟谣:所谓“超级寒流”纯属网络谣言,居民无需恐慌。】
配图里,戴眼镜的专家坐在演播室,语气笃定地说,本月底气温会有小幅波动,但绝不可能出现网传的极端天气。
林锐盯着那行字,慢慢笑了。
他知道专家会辟谣。
他知道州府会安抚。
他知道六月三十凌晨一点二十六分,那道横贯南北的诡异蓝光会撕开夏夜,随后七十二小时内,气温会从三十二度断崖式跌进零下三十度以下。
他还知道,七天后停水,十天后钱开始失去意义,十五天后货币基本死亡,一个月后,27栋会从邻里社区变成弱肉强食的斗兽场。
但这一世,他不会再站在门后等人来敲。
他会提前修好门,囤满粮,磨好刀。
他会坐在温暖明亮的安全屋里,看着那些曾经踩着他活下去的人,一个个在门外哭、跪、求,然后绝望。
林锐把那条辟谣新闻收藏。
随后,他打开备忘录,输入第一行字。
“末倒计时:15天。”
第二行。
“原则:不救废物,不信眼泪,不开门。”
第三行,他停顿了一下。
“陈婉儿,郑彪,周大娘……”
一个个名字被敲进屏幕。
窗外蝉鸣正盛,夏明亮得近乎刺眼。
林锐却仿佛已经听见了半个月后暴雪压垮城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