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邱说出那句话后,仓库后门外的空气像被人按了暂停。
远处夜宵摊的笑声还在,啤酒瓶碰撞声还在,夏夜湿闷热,连风都是黏的。可铁门内那盏昏黄灯泡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锐脸上。
枪。
这个字在和平年代有一种天然的禁忌感。
对普通人来说,它离生活很远,远到只存在于电影、新闻和游戏里。可林锐知道,极寒之后,只要秩序崩得足够快,所谓禁忌会像薄冰一样被踩碎。
前世第六十天以后,27栋低楼层开始出现自制弩、钢管长矛和改装射钉器。再往后,外面偶尔传来真正的枪声,每一声都能让整栋楼安静十几分钟。
声音本身就是权力。
林锐看着老邱:“能弄到什么?”
老邱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后门重新关上,带林锐回到仓库最里面的小房间。那地方没有窗,墙上贴着隔音棉,桌上只有一盏台灯和一个旧保险柜。
老邱让看门的年轻人出去。
门关上后,他才开口:“你知道这东西和弩不一样。”
“知道。”
“弩出了事,最多说猎具。枪出了事,谁都不好脱身。”
“所以价格你开。”
老邱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
“你这种人最麻烦。”他说,“不问风险,不问渠道,不问保真,只问价格。不是疯子,就是已经想好退路。”
林锐没有解释。
他确实想好了退路。
退路就是十五天后,这座城市会冻成一座巨大的坟场。很多现在还挂在墙上的规矩,会连同水管、电网和银行系统一起裂开。
老邱拉开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一只油纸包。
油纸层层展开,露出一把黑色。金属表面有使用痕迹,但保养得很净,枪身沉默,像一块压在桌上的冷铁。
“老黑星,渠道货,不新,但能用。”
他又拿出第二把。
“这一把成色好点。”
最后,他从柜底拖出一个长箱子。箱扣打开,里面是一把短管霰弹枪,枪托磨得发亮,旁边整齐摆着配套弹药。
“这个动静大,后坐力也大。真用起来,一枪下去,不管打没打中,胆小的先跪一半。”
林锐伸手拿起霰弹枪。
重量压进掌心的瞬间,他眼神微微一沉。
这不是游戏装备,也不是直播道具。
这是把旧世界的脆弱礼貌撕开的东西。
前世如果他有这把枪,陈婉儿不敢在门外哭着骗他开门,郑彪不敢蹲在他面前拍他的脸,那些围观等着分食物的人,也不敢踩着他的手背问东西在哪。
但前世没有如果。
这一世,有。
“都要。”林锐说。
老邱并不意外,却还是吸了口气。
“呢?”
“各一千发。”
这一次,老邱真的沉默了。
台灯滋滋响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一千发是什么概念?”
“知道。”
“你拍个破视频,用得着这些?”
“收藏。”
老邱笑了一声:“你这收藏够判好几轮了。”
林锐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越安静,老邱越觉得后背发凉。
最后还是钱打破了沉默。
老邱开了一个离谱的价格,几乎是正常黑市价的数倍。他故意往高了报,一半是试探,一半是想劝退。
林锐只问了一句:“今晚能齐吗?”
老邱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和霰弹枪今晚拿走。没那么快,先给你三分之一,剩下两天内补。货不是一个地方来的,有旧库存,有二道贩子压箱底的,也有从外地拆批次流过来的,成色不可能全一样。催泪弹、闪光弹我也能弄一点,但都是民用安防渠道改出来的东西,别指望效果。”
“要。”
“防弹板呢?”
“要。”
“你到底防谁?”
林锐把手机转账界面推过去。
“防人。”
老邱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这个答案太简单,也太真实。
在极寒真正到来前,所有人都觉得灾难来自天气,来自新闻里的异常气候,来自遥远的专家争论。可林锐知道,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雪。
雪只负责把门锁住。
人会自己把彼此撕开。
凌晨一点,第一批货装进两只不起眼的工具箱。外面贴着“摄影器材”“金属模型”“安防测试设备”的标签。老邱亲自检查封条,又让人把监控对应时间段剪掉。
林锐在无人的楼梯间把东西收入空间。
黑星,两把。
霰弹枪,一把。
弹,三百发。
霰弹,二百发。
催泪弹,十枚。
闪光弹,六枚。
民用防弹板,二十块。
这些东西进入空间时,没有光,没有声音,却让林锐心底某个空洞被一点点填实。
末里,物资是底气。
安全屋是底气。
武器,是让别人听你讲规则的底气。
老邱送他出门时,终于忍不住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林锐停下脚步。
老邱补了一句:“别拿什么直播糊弄我。你这种买法,不像做节目,像准备过冬。”
“是准备过冬。”
“六月准备过冬?”
“提前点。”
老邱被噎住,半天才骂了一句:“神经病。”
林锐没有生气。
前世那些活到最后的人,哪一个不是被旧世界骂过神经病?囤水的是神经病,封窗的是神经病,藏刀的是神经病,不开门的是神经病。
后来,神经病活得最久。
他离开汽配城时,城市仍旧热闹。夜宵摊边几个年轻人喝到脸红,正在讨论月底去海边露营;便利店里,店员把冰柜温度调低,白雾从玻璃门缝里散出来;一辆网约车停在路边,司机抱怨油价又涨了。
所有人都在为小事烦恼。
林锐坐进车里,打开手机备忘录,把武器区清单补全。
复合弓,猎弩,猎刀,防刺服,防弹板。
黑星两把。
霰弹枪一把。
弹药待补齐。
写到最后,他停顿片刻,又加了一行。
训练。
武器不会自动救命。
前世六十五天的挣扎给了他危机本能,但那还不够。接下来,他要把每一件工具都练到能在黑暗中摸到位置,能在手指冻僵前完成上弦,能在心跳最乱的时候扣下扳机。
车窗倒映出他的脸。
年轻,平静,眼底没有一丝旧世界的软弱。
而在旧汽配城的仓库门口,老邱站在阴影里,看着那辆车远去,久久没有动。
看门的年轻人凑过来:“邱叔,这小子真有钱啊。”
老邱把烟按灭,声音低了很多。
“有钱不稀奇。”
“那稀奇啥?”
老邱眯着眼,看向城市上空闷热浑浊的夜色。
“他不像来买东西的。”
年轻人不懂。
老邱慢慢吐出后半句。
“像来收命的。”
回到27栋地下车库时,林锐没有直接上楼。
他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看向电梯厅。几个刚加完班的年轻人拎着茶说笑,一个外卖员蹲在柱子旁回消息,保安靠在椅子上打盹。这里现在安全得让人懈怠,摄像头、门禁、物业制服,共同编织出一种脆弱的秩序幻觉。
半个月后,这里会是第一批冲突爆发的地方。车库没有阳光,温度降得快,物资车会停在这里,逃跑的人会经过这里,郑彪那类人也最容易在这里聚集。
林锐在空间里单独划出武器区,将枪械与弹药分开放置,又在清单上写下两条红线:不到生死关头不亮枪;一旦亮枪,就必须让对方彻底失去继续进攻的勇气。威慑不是为了逞狠,而是为了减少无意义的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