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战后的死寂并未持续太久。老疤嘶哑的命令如同投入泥潭的石子,迅速打破了凝滞。幸存者们——无论是眼神麻木的老手,还是惊魂未定的新人——都下意识地开始执行。清理战场,收集物资,救治伤员,动作虽慢,却透着一股在反复磨难中训练出的、近乎本能的效率。
王腾七人被阿影带到营地中心区域附近,一块相对燥、用石块粗略围出的地方。她拿出一个用不知名植物叶子包裹的、气味刺鼻的药膏,快速而熟练地处理着他们的伤口,尤其是韩雪灵手臂的割伤和陈琪苍白的脸色。
“内脏震荡,不算太严重,但需要静养几天,别乱动。”阿影给陈琪喂下几口苦涩的草药汁,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动作并不粗暴。处理完伤势,她的目光在七人身上缓缓扫过,尤其在王腾、冯亮、陈琪三人身上停留,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你们……刚才是不是……”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感觉到魂石有反应,而且吸收了?”
王腾与冯亮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他活动了一下手臂,之前被兵虫撞到的地方虽然还有些钝痛,但已经不影响活动,新生的力量感在肌肉中流淌,他随手捡起地上半块拳头大的石头,五指收紧,石头表面竟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出现几道细微裂痕。
冯亮则指向不远处一只穿甲虫的尸体,冷静地说:“那只虫子的左前肢第二关节甲片有旧伤裂痕,是之前战斗中留下的,在它冲锋时,那个位置是受力最薄弱点。”他的观察和判断速度,显然远超以往。
陈琪虽然虚弱,也低声描述了自己感知到雾气流动和身体异常轻盈的状态。任文旭、韩雪灵、贾坤也各自说了自己的变化,只有王立嗫嚅着说“好像……躲起来更容易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阿影静静听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表情——并非单纯的惊讶,而是一种混合了了然、复杂乃至一丝……忧虑的情绪。
“第一次正式遭遇,七个人,全都找到了契合的魂石,还至少有三个是兵虫级别的……”她低声自语,随即看向他们,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听着,这在这里,是好事,但也是大事。这意味着,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普通人’了,你们的‘份量’不一样了。”
“‘份量’?”任文旭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阿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示意他们跟上。她带着他们穿过忙碌而压抑的人群,来到营地边缘一片用削尖木桩和藤蔓简单围起来的区域,那里站着老疤和脸色凝重的周教授。老疤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他那柄沾满虫血的战斧,周教授则对着地上几颗刚刚收集来、光芒不一的魂石,快速在一个用炭笔涂画的、简陋的皮质地图上做着标记。
看到阿影带着王腾等人过来,老疤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精光一闪。“都还活着?看样子,收获不小?”
“七个人,全部觉醒,初步判断契合度都不低,其中三人疑似吸收了兵虫魂石。”阿影言简意赅地汇报。
老疤和周教授同时停下了动作。老疤盯着王腾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笑,疤痕扭动:“好!他娘的,总算来了几个像样的!小子,感觉怎么样?”
“力气大了些,身体结实了点。”王腾如实道。
“不止吧,”周教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理性的光芒,“兵虫魂石蕴含的土属性能量偏向厚重与防御,你的恢复力、抗击打能力应该有显著提升,对脚下地面的震动或许也会更敏感。这是优势,好好利用。”他又看向冯亮和陈琪,快速分析了几句,竟然将他们刚刚感知到的、还不甚明晰的能力特质说了个八九不离十。
“周教授以前是搞生物研究的?”冯亮忍不住问。
“材料物理和能量分析,略懂一点生物学。”周教授语气平淡,“在这里,什么知识都得用上,还得现学现卖。说正事。”他指了指皮质地图上几个用炭笔反复圈画的区域,“你们很幸运,但你们也必须知道,这份‘幸运’意味着什么。”
“阿影刚才说,我们的‘份量’不一样了。”王腾沉声道。
“没错,”老疤接过话头,用斧柄点了点地面,“这片雾林,邪性得很。我们最早一批人陷进来,满打满算,也就比你们早一个星期。”
“一星期?”贾坤失声道,“可你们……”他看着营地残存的三十几人,以及老疤他们身上那股历经生死沉淀下来的悍勇和疲惫,难以相信仅仅一周就能把人磨炼成这样。
“觉得我们像在这里待了半年?”老疤冷笑,“那是因为这里的一天,比外面的一年还难熬!我们进来时,是在东边大概五公里外的另一个谷地,那时候有八十多人,都是同一趟列车的。第二天,就遇到了穿甲虫的袭击,死了一半。第四天,腐泥蟹从地底钻出来,又死一批。第六天,石肤疣猪群冲垮了我们的临时营地……等到我们发现这片区域相对‘安静’,有那种特殊驱雾植物,挣扎着逃过来时,就只剩下不到二十人了。后来陆陆续续有其他车次、其他方向逃过来的人加入,最多的时候,这个临时营地有过一百二十多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但人越多,死的越快。不是内斗,是外面那些东西……它们好像能‘闻’到人味儿,不,是能感应到‘威胁’或者‘能量’的聚集。普通人多的时候,来的多是普通穿甲虫、腐泥蟹。可当我们中间开始有人吸收魂石,获得能力之后……”
周教授接口,语气带着研究者特有的冷静和一丝无奈:“我们做过粗略统计。当营地里有觉醒者(我们暂时这么称呼)数量增加,或者某个觉醒者的能力明显提升时,前来袭击的异兽,不仅数量会增加,种类会混杂,出现更强个体(比如兵虫)甚至罕见种的概率,也会显著上升。就好像……这片森林本身,在据‘入侵者’的整体强度,调整着‘清理’的力度和方式。”
“吸引定律?还是某种养蛊机制?”冯亮立刻联想。
“目前倾向于是后者,或者类似生态平衡的某种残酷调节。”周教授点头,“所以,你们的觉醒,对个人是生存资本的巨大提升,但对整个营地而言,意味着我们被纳入了一个更高的‘威胁等级’。下一次‘涌’——这是我们给那种混合异兽大规模袭击起的名字——可能会来得更快,强度也可能更高。普通人在这种强度的袭击下,生存概率……不到十分之一。而即便是觉醒者,在更高强度的战斗中,伤亡率同样不低。”
原来如此!并非觉醒本身是诅咒,而是觉醒者如同黑夜中的火把,会引来更凶猛的飞蛾和掠食者!这解释了为什么营地人越多时反而越危险,也解释了老疤他们之前提到“普通人存活率低”的原因——当营地整体“能级”被觉醒者拉高后,普通人面对的生存环境就变得更加了。
“那我们……岂不是害了大家?”韩雪灵脸色一白,看向周围那些正在沉默工作的普通幸存者。
“话不能这么说。”老疤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觉醒者,营地早就被平推了,普通人更活不下去。穿甲虫的甲壳,普通刀剑难伤,没有我和阿影他们顶在前面,第一次袭击大家就全完了。觉醒者和普通人,现在是绑在一绳上的蚂蚱。我们需要你们的力量来对抗更强的威胁,保护营地;而营地提供相对安全的休整地、基本的物资和情报共享。这是共生,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所以,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战斗组的正式成员了。”阿影看着他们,语气不容置疑,“要承担巡逻、警戒、清理营地附近游荡异兽、参与资源探索和采集,以及……迎战下一次涌的责任。营地会给你们提供基本的补给,优先治疗,但相应的,战利品(主要是魂石和稀有材料)的分配,也要按照贡献来。”
裸的责任与权利挂钩,但这规则在眼下,反而显得公平。至少,比单纯的弱肉强食多了一层脆弱的秩序。
“我们明白了。”王腾代表小队点了点头。他们没有选择,也不可能抛下营地独自离开——在危机四伏的雾林,落单的觉醒者恐怕死得更快。
“很好。”老疤似乎松了口气,他指向营地一角几个稍微像样点的、用木棍和兽皮搭起的窝棚,“那边,以后是你们小队的休息区。先安顿下来,让有伤的恢复。晚点周教授会找你们,详细记录你们的能力特点和初步应用,这很重要。另外,关于雾林,关于异兽,关于我们目前探索过的区域和危险标记……这些信息,你们有权知道,也必须知道。”
接下来的时间,王腾七人搬到了新的休息区。窝棚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雾,比露天强得多。他们默默整理着寥寥无几的随身物品,气氛有些沉重。
“原来是这样……人越强,来的怪物也越强。”贾坤一屁股坐在铺着草的“床”上,嘟囔道,“这不成打游戏开难度了吗?”
“比游戏残酷一万倍,死了不能重来。”任文旭检查着自己的短弓,试图用找到的细藤修补弓弦。
“但至少我们有力量了,”陈琪靠在王腾铺好的兽皮上,声音虽轻却坚定,“能保护自己,也能……试着保护别人。总比之前只能等死强。”
“周教授说的情报共享很重要,”冯亮分析道,“我们需要尽快了解周围环境,哪里有水源,哪些植物可食用或药用,不同异兽的习性弱点,涌的可能规律……信息就是生存率。”
“还有那个‘威胁等级’机制,”王腾沉吟道,“如果我们能摸清它的规律,是不是可以某种程度上……控制涌的强度?或者,利用它?”
这个想法有些大胆,但也并非天方夜谭。在这片遵循着残酷但似乎有迹可循的“规则”的森林里,任何规律都可能成为武器。
夜幕再次笼罩营地,冷光苔灯幽幽亮起。远处,传来守夜人低低的交谈和武器偶尔碰撞的轻响。雾林的夜,从未真正宁静。
王腾躺在坚硬的“床铺”上,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沉稳的力量,耳中听着同伴们均匀或略显紧张的呼吸。仅仅一天,他们的世界天翻地覆。从绝望的逃亡者,变成了必须拿起武器、肩负责任的战士。